这就是他们最后都想不通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难民只是难民,人再多也只是一般的人道主义灾难,联合国设立瓦尔纳一个城市作为禁飞区,就已经到头了。
但如果被政府军误炸的难民营里,还有一个联合国派去的观察员呢?
那就不仅仅是误炸这么简单了,这是对联合国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如此恶劣的事件,禁飞区将扩大至整个维里迪亚领空,也就是说这场内战里,政府军不能再依靠任何空军力量。
而叛军这边财大气粗,各种重型武器流水一样运往前线,如果不是吃了空军的亏,他们早就占领全境了。
这就是亚辛说的,以一点小小的代价,换取战争的结束和最终的胜利。
乍一听好像无可厚非,可问题就在于,谁才是那个代价。
这些逻辑,海伦娜是第一个盘明白的。
除了这些,她还想到一件事:事到如今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全都绑在一起,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那所有她朝夕相处的队友,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亚辛大可以一个一个杀掉他们,一点一点逼她低头。
在一片震惊的沉默里,窗外集结的号角催命般地响起,海伦娜在这沉闷的声音中紧紧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从日内瓦出发的那一刻,她发誓她一定会做出些成绩,让丈夫和孩子对她刮目相看。
但到了这一刻,她却卑劣地想要退缩。
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冷眼、不耐烦、不甘心,都不再重要,她在这一刻想起的,只有女儿一直做不好的手工,还有儿子的体检报告上的“轻度贫血”。
干涩的口腔勉强张开,她听见舌头从上颚剥离时细小的声音,那个“好”字就卡在她唇舌之间……
但声音却是从别处传来的。
“这是海伦娜第一次公干,我不认为让她独自出勤是个好主意。”齐寻说。
他背对着黎叙闻,喉结飞快地滑动一次,又道:“她是跟随方舟来的,理应由我陪同。”
他声音很小,这句话藏在外面混乱的行军声中,几乎听不真切,却挑动了黎叙闻耳后那根细小的神经。
她望着他紧绷得一触即发的背影,慢慢扬起了眉头。
在理智的星星亮起之前,她的脚已经向前一步,手臂抬起了几公分,她想厉声说不行,或者我也去。
但这时候,齐寻忽然回过头,隔着攒动的宪兵头盔和冰冷的枪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黎叙闻所有动作都凝住了。
那眼神她明明不敢细看,却又舍不得挪开眼睛。
究其根本,是因为她本能地知道,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那个瞬间黎叙闻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海伦娜只是个观察员,独自去难民营唯有等死,可他不一样,他是技术专家,说不定能在导弹落下之前截断模拟器的信号,阻止亚辛的阴谋。
而她得留在这里,牵制亚辛的注意,拖延时间,保护团队里的其他人。
最重要的是,尽量活下去。
活下去,等他回来,或者为他收尸,然后把这一切大白于天下。
她本该伶牙俐齿地抗辩,比如说好的谁都不抛下谁呢,比如我是记者,我更该往危险的地方去,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齐寻!”,亚辛身后的宪兵就涌上来,横插到了他们中间,阻断了她的视线。
在齐寻转身之前,她看见他凝视着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宪兵毫不费力地控制了活动室的其他人,阿姆上前来,一脚踢上黎叙闻的膝窝,她猛地跪倒,再抬头时,透过宪兵们小腿的缝隙,她只看见活动室的那扇木门正无情地缓慢合拢。
她跟齐寻就这样被一扇门隔开、夹断,他在那头奔赴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而她在这里噤若寒蝉地苟活。
黎叙闻跪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将额头抵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放声痛哭起来。
亚辛在琼斯和弗兰克尖刻的咒骂声中缓步而来,慢慢蹲下身,两根手指捏起她泪流满面的脸。
“他本来不必死的,”亚辛摇头惋惜:“事情本来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他凑近了,用自己的视线对准她的眼睛:“为什么不配合我呢?你得到了独家,我实现了理想,维里迪亚结束了战争,三赢的局面,你却不要?”
黎叙闻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着,我见犹怜的模样像是要后悔,或是要求饶,但她双唇翕动了片刻,一口唾沫,吐到了亚辛脸上。
那面具似的亲和微笑终于碎了。
亚辛带着唾沫静静看了她几秒,冷笑了一声,伸手抹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垂视她,像在看一只五花大绑还垂死挣扎的猎物。
“别急,一会儿就送你去见上帝。”他面无表情对阿姆道:“搜身,然后仁慈一点,最后再让她睡个好觉。”
一个宪兵上前,递给阿姆一支针剂,紧接着黎叙闻感觉后颈一麻,眼前便慢慢模糊起来。
……
时间一分一秒滑到了夜的末端,集合行军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基地恢复到了一种空虚的寂静。
伊莎贝尔躺在野战医院的值班室里,双目大睁,在这层寂静里拼命思考,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种事一般轮不到她想,毕竟谁也不会指望一个脑回路直来直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担纲领导,她只管顺从她的天赋治病救人,其余的事,她只要跟从就好。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现在她是团队里唯一一个清醒的、能自由活动的人——亚辛绑架了琼斯和弗兰克,打晕了哈桑,药翻了黎叙闻,齐寻和海伦娜“自愿”去往难民营,生死未卜。
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限制伊莎,甚至非常亲切地安抚她,再三保证会保护她的安全,还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伊莎掌心里全是淋漓的汗,濡湿了她握在手里的那支肌肉松弛剂。
现在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杀掉亚辛·库尔西的人,只要把针扎进他的脖子,再轻轻一推……
我宣过誓的,她指甲几乎抠裂了注射器表面,双眼干涩地想,我宣过誓的。
对阿斯谱系患者来说,规则和逻辑就是一切,她无法理解那些精微的博弈,无法做出违背自己信念的事,更无法说谎。
最致命的是,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亚辛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独独留下她。
这不合逻辑。
这是一场残酷的游戏,没有重开的机会,而挑在她针尖上的,是切切实实的五条人命。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伊莎贝尔心中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轻微的涟漪,接着是石子落水般的扰动,再后来,水面上忽然扬起滔天的巨浪,沿着神经一路燃烧至她的大脑。
她在这种剧痛中咬紧牙关,一直背到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两百位,这些无效信息和逻辑乱码才重归平静。
他杀了人,绑架了我的朋友,她重新捏紧手里的武器,头脑滞涩地想。
他是高危致死变量,必须予以物理清除。
仿佛在应和她的决定,值班室的门突然轻轻一响,一双沉重而小心的脚步声,慢慢渗入了这个房间。
伊莎贝尔仍然闭着眼,听着自己失序的呼吸和军靴鞋跟敲地的声音混成一团,一点一点地向着她逼近。
她听见他低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