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齐寻和黎叙闻押着哭得不成人形的哈桑,敲响了琼斯和弗兰克所在的□□活动室的门,伊莎和海伦娜已经得到消息,早早等在活动室门口。
这是第一次全员出席的小组会议。
哈桑鼻青脸肿地跪在木质圆桌前,伊莎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很轻的一声,却让哈桑浑身战栗。
“到底怎么回事?”伊莎抬起他的脸,一向刻板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是谁打了你?”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齐寻。
齐寻不置可否,冲哈桑扬了扬下巴:“说。”
哈桑一只眼睛肿着,从缝里看他:“……从哪里说?”
“你从哪里回来,为什么回来。”
哈桑垂下头,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侧,低声说:“……我是从圣佩罗回来的。”
“圣佩罗?”琼斯疑惑地望向黎叙闻:“他跟那个爆炸案有什么关系吗?”
黎叙闻没有回答,她冷着脸垂头看着桌面,呼吸浅而急,身上的薄汗几乎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热气。
如果有人弯下腰去,就会看见她被齐寻紧握着的那只手,指节上了药,正因脱力而垂落。
哈桑没接她这个疑问,抬头急道:“你们走吧,项目失败了,你们赶紧回去,回日内瓦,回伦敦,回中国,赶紧走吧!”
“失不失败是我说了算,”海伦娜俯身摸摸他的眼睛:“好孩子,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桑还是不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飞快地瞟了黎叙闻一眼。
黎叙闻几乎立刻应激,身体已经起了跳起来的动势,却被齐寻硬按在椅子上,吓得哈桑手脚并用连忙向后爬去。
众人:……
是谁打的简直不用说了。
“为什么让我们回去,”齐寻冷言道:“把你刚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他屈指敲了下桌面:“别逼我动手。”
哈桑吸了吸鼻子,抹掉嘴唇上结了痂的鼻血,忽然大声说:“这次爆炸是亚辛指使的!他要把它栽赃到政府军身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弗兰克皱起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今天那个自杀式爆炸的小孩……”哈桑闭上眼,下了决心似地大喊:“那个小孩是我唆使的!是亚辛先生让我唆使的!”
实木圆桌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黎叙闻蓦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跪在地上的哈桑嘶吼:“为什么?伊诺是要当医生、当英雄的!你凭什么,凭什么?!”
也许是齐寻拉住了黎叙闻让他有了安全感,又或许是满屋子外国人对他的质问终于激起了他的怒火,哈桑挺直了身子,也冲着她喊:“哪有那么多凭什么?你们安居乐业,我们打仗打得肚子都吃不饱,有人在房间里吃着高级牛排,手一挥就能让那么多人去送死,你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
“狡辩!”黎叙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伊诺一个人敢闯寡妇巷!他要去读哈佛医学院!他前途无量!你呢,利用他对马克的感情挑唆他,让他绑着炸弹去复仇?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这种资格?”
哈桑平静地看着她,又或者是麻木了,他轻声说:“只有去了哈佛才是英雄吗?”
“那他们呢,”他低着头,一边抠着地板上翘起的皮一边慢慢地问:“那那些注定要被牺牲的人呢?”
这样一句无关的话,让琼斯后脑的麻筋蓦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不好的猜想,从这个半辈子都注视着国际政治的肮脏的记者脑中缓缓成形了。
“都闭嘴。”
她站起身来朝哈桑走过去:“亚辛让这个小孩炸死了叛军的高官,然后栽赃给政府军,这必然引起叛军的愤慨,所以前线,尤其是亚辛所在的瓦尔纳,可能很快会有一场激战,然后呢?”
她摸着哈桑的头,语气竟然慢慢柔和下来:“你还知道别的,对吗,总参谋长都献祭了,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英雄?这里面,还有谁是英雄?”她循循善诱:“哈桑,亚辛给你画了张什么饼?”
哈桑望着她,感受着她略显粗糙的手轻轻划过自己的额头,浑身的紧绷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屋子人都在批判他,只有她愿意听他的解释。
像被蛊惑了似的,哈桑喃喃道:“他、他说,想让战争结束很容易,只需要付出一些、一些小小的代价……”
当时听见亚辛先生这么说,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代价,亚辛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需要一些英雄牺牲自己,让剩下的人过上和平的幸福生活。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我只知道……跟你们上次去的难民营有关。”
弗兰克恍然大悟:“所以你才偷跑回来,想警告我们让我们快走,是吗?”
哈桑浑身一震,语无伦次道:“快,来不及了,等他发现我在这你们就走不了了,快……”
伊莎困惑地轻声问他:“为什么隐瞒我们……我们不是伙伴,不是朋友吗?”
“朋友?”黎叙闻冷笑一声:“难民营里的那些难道不是他的同胞?你不如先问问他,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送同胞去死?”
空荡的活动室里,这句话在雪白刺眼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像一颗无处躲藏的星球。
哈桑在这来来回回的诘问中咧开嘴,无声地哭了。
“你懂个屁!”他梗着脖颈喊:“你他妈的来自他妈的中国!稍有风吹草动军舰战机都会来撤侨的中国!你懂个屁!”
说着他浑身一软,身体像烂泥一样淌到了地上。
他伏在地上喃喃:“……你们懂个屁。”
黎叙闻望着他团成一团的战栗的身体,心里的邪火骤然泄了。
她惊觉原来她、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他们永远有退路。
而有退路的人是没资格指摘的,更没资格替谁去怪罪去原谅。
亚辛随时可能带人冲进来,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活动室里就这样静默了将近十秒。
维里迪亚的伤痛,只有维里迪亚人才能懂。
“好了,”齐寻捏捏眼角,率先打破沉默:“时间有限,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要拿难民营怎么样。弗兰克?”
“是——”他拖长了调子以示自己被差遣的不满,但很快正色道:“我每天坐在露台上抽烟,倒真的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书本里拿出两张纸——手机相机全都被没收了,这两张是他画的速写:“前些天送进来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弹药箱,但这两天……”他指指图上细长木箱上的特殊减震标识:“你看这是什么?”
齐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肩扛式防空导弹。”
“对,”弗兰克点头:“还有呢,他们把门口的重机枪全都拆了,通通运到了楼顶——就好像他们突然开了天眼,知道很快就有轰炸机和导弹落到他们头上一样。”
琼斯十指交握沉思道:“这也不奇怪吧,政府军地面部队快被打废了,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空军,因为叛军买不到飞机。”
“意思是只要叛军搞到轰炸机,战争基本就结束了?”黎叙闻沉吟道:“嗯……我想去问问费萨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