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声飘在离她很远的半空中,但下一秒,另一个人的呼吸便响在了她的耳边。
亚辛·库尔西一身戎装,笔挺昂扬的肩章在如练月华中闪闪发亮,而他却以一个卑微的姿势,半跪在伊莎的床前。
在月色的偏爱中,她纯洁得仿佛误入人间。
亚辛惶恐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面颊,却在即将接触她皮肤的瞬间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像一只吸血鬼被十字架的光芒所烫伤。
停顿了片刻,他慢慢俯下.身,捧起她沾着消毒水气味的衣角,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请宽恕我的罪……”
他眼底滚着浑浊的泪水,伏在天使的床前,低声呢喃:“请宽恕我的罪。”
在距离他脖颈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在柔软的毯子下面,亮着一枚银亮的针尖。
它随着握住它的那只手,在细微而炽烈地颤抖。
亚辛是致死变量,必须清除,杀了他。
我是医生,我宣过誓,杀人是不被允许的,路径错误,执行失败。
医生伊莎贝尔不能杀人,但杀人者存在,所以杀人者不是伊莎贝尔。但伊莎贝尔是唯一杀人者,逻辑错误。
怎么才能走通?怎么才能走通?!
杀人者存在,但伊莎贝尔不存在,所以杀人者不是伊莎贝尔。
通路运行成功。
她睁开眼,月光在无机质般的眼瞳里,跳跃着一种类似机械的奇异光芒。
原来就这么简单。
只要事后把伊莎贝尔这个生命体征清除掉,一切就都走通了。
逻辑通路亮起绿灯,伊莎在这终于通畅起来的舒爽里,无声地笑了。
手臂肌肉缓缓收紧,亚辛脖子上她亲手缝合的十字伤口仿佛一个准星,正静静等待她的瞄准……
“将军?”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将军?”
亚辛脸还埋在手掌里,怒吼的声音在指缝中爆裂而沉闷:“叫什么?我在告解!滚!滚远点!”
怒吼声震得行军床的钢管都在轻微嗡鸣,震得伊莎脑中好不容易跑通的回路顷刻崩塌。
外面有人。
如果亚辛死在这里,她被软禁的朋友们将立刻被害,给他陪葬。
他是坏人,但杀了他,其他人存活率为零。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眼睛瞪得如同雕像,淡色的睫毛像垂死的蝴蝶般颤动挣扎。
脑内检索开始。关键词:死局,弗兰克,齐。
当弗兰克和齐寻遇到死局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那时候齐寻把黎叙闻带到方舟基地寻求庇护,弗兰克为什么答应了?
亚辛还在她的床边痛哭,而她在这哭声里,蓦地回想起了那天晚上,走廊里齐寻的背影。
她突然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亚辛突然警戒,本能地要去拔枪,可仅仅两秒之后,他发现他完全错了。
她不是危险,她是降临在他面前的神迹。
伊莎贝尔在莹亮的月色下微微侧过脸,慈悲地垂下头,眼睫在脆弱而怜悯地颤抖。她似乎在看他,又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更深的东西,就好像她透过这腐烂恶臭的皮囊,看到了他依然圣洁的灵魂。
她坐在床上,身体轻微地左右摇晃着,声音机械得几无起伏:“亚辛·库尔西,你想要什么?”
对,这就是她想起的,弗兰克和齐寻教给她的事。
交易。
她的肉.体在强行突破逻辑界限的痛苦中剧烈地撕扯,肢体僵硬,目光涣散,无法控制声音,身体在失控地晃动,而这一切在亚辛眼里,都是神降和属灵的证明——
她这样庄严,慈悲,身体承受着通灵的痛苦,口中说着公正的神谕,正在竭尽全力地拯救他。
亚辛双膝跪地,膝盖蹭着脏污的地面跪行到她面前,不顾一切地抓起她汗湿的手。
那针肌肉松弛剂从她手里掉了出来,而他已经无暇顾及任何。
“我神圣的主,”他老泪纵横,哽咽得语句破碎:“请告诉我我是被宽恕的,请告诉我您理解我,请告诉我,我的灵魂将得到拯救,我将升上天堂。”
伊莎垂目看着他,眼珠很轻地动了动。
严重的幻觉与精神分裂症早期表现。逻辑上无法理解。
但是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提出了他的要求。
“那么我的条件是,不要杀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想起黎记者在安慰人时会给别人擦眼泪,于是非常生疏地伸手抹掉了他脸上的泪,结果一不小心,把眼泪涂进了亚辛嘴里。
亚辛心神俱震,静默了将近五秒,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在口中苦涩中失语地盯着她。
伊莎的手指僵在了亚辛苍白的唇边。
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露出被安慰的表情?
是时机不对?角度不对?还是动作做得不对?
“是让我品尝自己酿下的苦果吗?”亚辛终于敬畏地低下头:“好,我的主,我仁慈的天父……”
原本他打算出了这扇门就把那些麻烦解决掉的,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在这神迹面前,他忽然无比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而这天命,决不能被几个无关紧要的蝼蚁破坏掉。
“我发誓我不会杀他们,”亚辛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请赦免我,请救赎我的灵魂。”
伊莎盯着他有些秃的发顶,轻轻点头:“我赦免你,我将拯救你的灵魂。”
或许是房间过于空旷,这句话在亚辛耳朵里,竟荡出了渺远悠长、如圣歌般的回音。
他身心舒畅,伏在天使的脚面上喜极而泣,却没有看见天使正偏过头,控制不住地无声干呕。
而另一个逼仄的工具间里,黎叙闻药劲刚过,慢慢地、混沌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