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俩人不知道因为什么有了龃龉,双方争执不下,蒋师傅被赶了出来,在院里住了几夜。那会儿天热,他也是上了年纪,隔天蔡姐来开门的时候发现了,他还嘴硬说是大展在即,要修的物件儿太多了,索性就自个儿搬出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蔡姐瞧着不对劲,就串门去他家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俩人拌了嘴。可其实不过是看上去事情很严重罢了。他太太晌午的时候拎着个饭盒来,俩人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埋着头吃饭,另一个搬着张竹椅坐门口晒太阳去了。一顿饭的功夫,谁也没看谁,当天晚上蒋师傅就搬回家去了。”
当时姚袅还不解,多嘴问了蔡玲。
蔡玲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这就是夫妻。”
“夫妻?”
姚袅看着齐言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就知道又多了一个不解的人。
“嗯。夫妻之间吵架拌嘴很正常,这才是有人情味和烟火气的夫妻生活。你看人常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实际上呢,冷冰冰的哪里像是一对夫妻啊!”
她自小就看多了这样的夫妻关系,连同这背后所产生的悲剧,早就对婚姻麻木了。
但那日所见所闻却告诉她原来世界上也不全都是这样的关系。
“夫妻之道,求同存异,方能持久。”她顿了顿,“虽然是涉及隐私,不过我看你的简历上写的是已婚,就忍不住想同你说上几句。”
“我明白,你既然早谙此道,想必日后也能清醒地去经营。”
“我啊?”姚袅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是不婚主义者。不过经营这词你用的妙,情爱未必长久,多少人到最后只剩下了算计。你瞧,像蒋师傅同夫人这样的不也挺好。”
两人在说话间也结束了午饭。
姚袅说手头上还有活要干,让她自己现在平博自己转转熟悉熟悉,等蒋师傅午睡回来再做安排。
她想着这样也好,顺便还能看看之前一直想看的一些文物。
“你要是想去看文物,最近倒是有个漆器展,就在泰常殿那边。”
她沿着姚袅指的路线找到了泰常殿,人很多,大概都是为了那件黑漆嵌螺钿花鸟纹盘。
之前在蒋寰墓出土文物志里她看到过这件漆器,这次倒是有幸近距离观察。
她之前多与瓷器打交道,漆器接触的较少,但也有所了解。
眼前这件采用的是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的嵌螺钿工艺。
明代《髹漆录》记载“百般文图,点、抹、钩、条,总以精细密制加如画为妙。”
这精细二字便是最难之处。
将薄如蝉翼的螺钿片磨凿切割为极其精细的形态,拼贴镶嵌于漆器表面,以制成各式各样精美的图案,高超的技术和极度的专注力一样也不能少。
国内的贝壳大多生长年限短,因水质一般,较薄且易碎,难以被做成螺钿的薄片。倒是东南亚等地的深海鲍鱼贝、珍珠贝等由于生长年限久,贝壳厚实成了合适的原材料。
可即便如此,从选型、制胎、设计图案、髹漆、螺钿镶嵌到推光等一连数十道繁杂工序,每一步都是对匠人的考验,心血耗费难以计数。
这漆盘如今的归宿是静静地躺在这方寸之间,被无数闪光灯所聚焦,走了千年,从地底的万籁俱寂走到了如今的人声鼎沸。
孰可知其千年前的模样。
一晃眼快到了下班的时间,但其实这一天她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蒋素平没给她安排任何任务,只是在下班点时嘱咐她明早准时来上班。
姚袅也没出现,大概是真的忙。
她看过入选的名单,将近三十个人,无一不是出自名校,一半以上都有留学背景。
学历就是一块敲门砖,也不枉费她从前的诸般努力。
她刚到家就收到了周圩的消息,是问她早上打他电话的事。
原本想说没什么事,但发出去的却变成了“晚饭回来吃吗?”
“他要是不回家吃饭,他夫人会不高兴的。”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浮现出了姚袅说的这句话。
手机那边的周圩并不知道有这个渊源,只以为她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一大清早就问晚饭怎么解决,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件事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一句:“回去。”
齐言在等消息的时候倒了杯水刚喝上一口,就看到屏幕闪了闪,几条信息一个接着一个弹了出来。
“在家吃还是出去吃?要是在家吃,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去超市买点菜回来。”
这是个好问题,但齐言并不纠结。
周圩正常下班时间要到六点,比她还晚半个小时,他们住的地方离平博近,但离研究所可就远了。
要是等他下班回来去买菜,那他俩得九点多才能吃上这顿饭吧。
齐言想了想还是同他说出去吃。
“正好今天我新入职,算我请你的了。”
她还欠着周圩一顿饭,可一直都记着呢。
就是不知道周圩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个约定。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手机的边缘。
“好,却之不恭。”
他果然,是不记得了。
下午6点,研究所内早已灯火通明。
“老周,走啊,吃饭去!赶紧吃完,回来继续赶工。”
一个年纪轻轻但顶着一头鸟窝头的男人走到了周圩的跟前,一边说话一边打着哈欠。
“今晚我不加班,得回家吃饭。”
“什么!你不加班?那老路那怎么办?他可是下了死命令了,这周必须把数据复盘清楚,找出问题根源。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姚师兄也不在,天要亡我啊!”
说着便往周圩身上扑去,却被他眼明手快地用一踏文件给挡住了。
“数据都理清楚了,报告也都写出来了,拿去交差吧。”
“这么迅速!你这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年轻人揉了揉自己一片乌青的双眸,言语中满是震惊。
“姚师兄走之前我俩熬了几个通宵,也算是有点收获。”
把连轴转说得这么轻松,果然还是他周圩的风格。
“成,等老路一回来我就递到他跟前。放心吧,我会报你和师兄的名字的。”说着话,他把那份文件当宝贝似的揣在了怀里,“你今天真要回家啊?那宿舍里不就我一个人了?没意思。”
“嗯,不回去吃饭有人会不高兴的。”
周圩一边收着东西,一边用几不可察的宠溺语气说出了这句让人难以捉摸的话。
“不高兴?谁啊?”
“我夫人。”他弯了弯嘴角,说完便起身走了,“早点回去睡觉吧,小心创业未半,先行猝死。”
年轻人摸了摸糟糕的油发,他大概是真的要回去补个觉,居然都眼花到看到周圩那一脸荡漾的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