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齐言分析上头,差点都忘了还有蒋素平这位重量级人物在,现在到有些班门弄斧,不好意思起来。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分析,如果有不到位的地方,还请蒋师傅指正。”
“哦,我倒不是说你,你分析的都不错,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发现这么多问题,理论知识积累是有的。”
但言下之意就是,光有理论,未必实操技术也是好的。
这个评价似乎有点不温不火的。
“我这里还有件东西,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
“蒋老,您有好东西不先拿出来,这么长时间尽然后我们盯着一个次品在这研究大半天,真没意思。”
姚袅一副撂挑子的模样,像极了家中小辈的撒娇。
“小姚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
蒋素平起身走到东侧的连柜止步,打开了中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串钥匙。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得耐住性子,走吧,随我去实验室瞧瞧。”
蒋素平口中的实验室位于整个博物馆的东北角,是近两年才修建完工的现代修复室。
“前头的院子打从建馆那会儿就用着了,五几年的时候吧,到现在也快有70年了。当时说是临时腾出来的,先用于修复,结果这一用就用到了现在。”
提到过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手艺人言语中也流露出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实验楼一共有三层,蒋素平带他们来的是位于二楼的陶瓷修复室。
他们走的是楼梯,一路上观光了好几个实验室。
无一例外都是完全的玻璃建筑,透明公开,多了几分现代的严谨感,缺少前院古朴的厚重。
“刚才路过的是我们的综合分析实验室,因为十四五规划,这两年经费多了不少,也就根据故宫的实验室建了一个。虽说我们平博的规模确实比不上故宫,但像是SEM、LIBS、XRD这些仪器都是配上了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感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可是赶上了好时代啊。”
“小齐,这些仪器你之前用过吗?”蒋素平突然问道。
“用过,读研写论文的时候用了sem-eds,xrf也有涉及。”
“也是观察的陶瓷?”
“是,不过相比于意大利,国内庞大的陶瓷数量为我们研究陶瓷以及修复提供了天然优势。”
这话倒不是什么恭维的大话,想起那两年在国外每天都在学习雕塑,她觉得作为国人还是对瓷器有种自然的亲近感。
瓷器是一件上可以作为高奢的艺术品,下可以融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的器物,大概这种感觉从我们吃第一口饭、喝第一口汤就开始了。
“有用过的经验就好,回头要来这里的机会很多,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每天都泡在这边。不过他们这两天去南临参加交流会了,等他们回来再介绍你们认识。”
说话间,蒋素平打开了陶瓷修复室的门。玻璃门推门而入,进里,操作台上摆着的显微镜、手术刀、笔刷、调刀、打样膏、橡胶碗、环氧树脂等各种工具材料井然有序地出现在眼前。
“一直都说你们是文物医生,我今天才发现所言不虚啊。”
姚袅拿起了桌上的手术刀比划了两下,似笑非笑,说完将刀递给了齐言。
“文物也是有生命的,只不过它的生命是由漫长的时间长河赋予的。所以,修文物也可以拟人成治病救人。”
齐言的话不多,几乎都是跟工作有关,但枯燥的知识从她的口中说出却像是丝绸那般,姚袅忍不住一直听下去。
“齐言,你的声音真好听,考不考虑在我们馆里兼职当个解说啊?你要是解说,肯定更能让游客们了解馆藏的这些文物。”
姚袅想也没想就这么直接地夸了起来,倒弄得齐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齐言白嫩的脸上晕上了一层自然的淡粉,她想起来蒋素平的屋里挂的那副寒梅图。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齐言就像一株寒梅,美得含蓄优雅。
大约是刚才一直沉浸在她的解说中,姚袅并没有分神注意她的长相,现下多瞧了几眼竟觉得她有些似曾相识。
本来想开口确认一下的,但却被蒋素平抢了先。
“那我这个老医生就来考考你。瞧见这个了吗?”
他从桌上拿起了一只纯色白瓷执壶,齐言大致打量了一下,硕腹,喇叭口,短嘴,初步判断至少是一千多年前的物件。
“这东西是夏川那边的考古队送过来的,他们在刚挖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处理,但是那边条件还不充分,就找到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作色的步骤了,你看看这颜色该怎么调?”
作色,是陶瓷修复中十分重要的一步,也是检验修复人水平的关键一步。
齐言知道虽然自己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但是能让蒋素平这样的大师愿意收自己为徒弟也不是一场考试就能决定的。
蒋素平看她并不说话,以为她还在顾虑什么,便又开口:“这样吧,桌上有颜料,你看着调。”
说完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半个小时够吗?”
现在已经是中午十点半了,半个小时的话,如果她顺利调出来也就能直接去吃午饭了。
桌上放着的是最简单的三原色,倒也正合她意。
比起市面上各式各样复杂的颜料来说,她还是更喜欢用最原始的三色。
执壶的白并不复杂,没多久她就将颜色调了出来,但几次对比之下她总觉得还是差了点意思。
“调好了?”年迈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随意的一个问句,却带上了几分亲切。
齐言点了点头,将调色盘递给了他。
蒋素平并不着急开口点评,只是两眼如炬,一门心思地查看她调配的颜色。
这不免让她有些紧张。
虽说这个颜色调起来并不难,但是她对于蒋素平心里的评判点还不明朗,这毕竟是她在未来师傅面前露的第一手,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会被放大,成为她资质不良的理由。
“怎么样啊,蒋师傅?您这看半天了,别不说话啊。”
姚袅仿若看出了她心中的紧张,适时地开了口,但却像是只为了她自己的好奇。
“嗯,调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的评价,却足以让她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
名家的点评,即使只有几个字也意义非常。
她正想开口说几句谦虚的场面话,只听得蒋素平又问了句:“学过画?”
“学过。”
“哪种?”
“国画。”
“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