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臆测，不可擅取，不可干预。”

希尔德反复重申：“我们的小朋友力量稍微大了些，一不小心就会碰坏别人，这才叫忧心。所以，为了让更多人相信你的心，要学会控制自己，明白吗？”

“明白了，希尔德，”小小的卡安抬头仰望这位黑服女士，牵起她的手。

他们身前跪着一具惊厥至死的尸体。

那老人额前用蓝紫色的磁流体刻了第三只眼，原是为觐见“恒星”而来，却在卡安看向他的瞬间心跳失速，倒在长阶之下。

他舅从白玉的高背椅后钻出来，抱着黑布卷。一只灰白的小手从旁侧露出，希尔德温柔地遮住它。

“这样，交界星域就打扫干净了，”她不无遗憾，隔着黑布轻吻那无辜的羔羊，“晚安，孩子。我们带你回到安葬之地。”卡安也学他的样子，为自己的兄弟姐妹之一奉上晚安吻。

归途的飞船上，卡安扒着舷窗。一阵眩目的高热让他双眼发白，忙不迭扒拉出护目镜套在头上。再定睛向窗外时，那阵可怖的光和热成了他此生难以忘怀的奇景。

在他身侧，潘帕里根历法的恒星——阿卡萨尔——寂静地燃烧着。

质量约为太阳30倍不止的蓝超巨星像一片太刺眼的月色，它热得发冷，喷射而出的耀斑像银色的丝雾融化在无垠黑暗，与深空泾渭分明，将视野划分为极夜和永昼。

遗落的巨型空间站如同利剑，固定在恒星背面，直指遥远的黑暗。

卡安轻轻将手掌贴在透明的窗材上，体温恍惚间也变成了那巨星的余温，越过远比目所能及更遥远的距离，落在他的掌中。

“别看太久，”希尔德前来遮住他的视线，“祂会烧伤你。”

“我听到祂说话了，希尔德，”卡安在窗上描画着韵律在脑中的显像，蜷曲的线条逐渐勾连成纠结的道路，“我不认识祂选用的表象，但是，应该是说给你听的——”

“好久不见，我永远端正、严肃的朋友。笑一笑吧，我猜你一定很久没有笑过。”

卡安复述着听到的话语。飞船逐渐驶离恒星重力的狩猎区，他捂住耳朵，蜷缩进希尔德怀里。

“伊萨！”希尔德呼唤假借开飞船，却在看新电影的他舅。他们挪开鲜血淋漓的小手，将内容物溢出的卡安转移进治疗舱。

“叫医生们来，把感度再调低一个档位。”

“短期内还有任务，我希望使用保守疗法……冷静点，希尔德，你知道重新培育编译株只会让他再受一遍苦。”

“我的孩子不是追踪仪器。他是活的，你也是活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是使命，希尔德，没有任何情绪需要为它让步。”

“你们——”

叩叩。

卡安在医疗舱里敲门。

希尔德走来，隔着玻璃与他双手贴合；伊萨挤眉弄眼，卡安指着自己舅舅，示意同意他的观点。

“好吧，拗不过你们。”希尔德认输了。

他们联合起来让黑服女士放手过很多次，直到卡安以被掏空的姿态送回家，而联盟的接头人刘谐部长甚至挤不出笑脸，只是束手无策地倾听医疗团队长汇报数据。

“……鉴于当时情况特殊，程序决定优先修缮表层。内部结构将会在二十五至三十个宇宙日内长回来，苏醒后将设置七天观察期。在此期间，如有任何让您认为‘不像本人’的表现，请及时通知。我们会在近地轨道随时待命。”

希尔德听完，把他们都“轰”了出去。

这些逸闻，卡安醒后是看舅舅的随身影像记录知道的；等到能起身出门散步，天穹外环包的流动的星纱碎了一小半，近地空间站化整为零成“远星阵列”，才知道此“轰”确实轰轰烈烈。

黑服女士从锆石长廊尽头追来，牵起他的手，额头相触。

卡安读到她流淌而来的意识，炽烈的阿卡萨尔的辉光，闪耀通透的海岛风景，学院城精心养护的绿草……一对相牵的手。

往事朦胧，唯有向往未改。

“你会有一段假期，”希尔德捧着他的脸，“那是个好地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担心，好好去休息一阵子，好吗？”

伊萨的衣摆消失在翡翠柱后，卡安顺从了她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