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连续的、繁忙的规整生活被剥离，当他第一次躺在陌生的星夜里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无所依靠。

他飘得越来越远，还在找回数据的大脑快速闪回受伤前的记录，罪魁祸首的特征是一片空白。

“从这里开始动的手脚。”

“你说什么？”

床边人受到惊吓，而醒来的人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束缚带重重跌回去。

涅汶看他眼神清明，大着胆子松开上半身的束缚，扶他坐起，喂了半杯水。高中生眼下青黑，但全须全尾；反倒是房间如暴风过境，医疗舱被拆碎扔在角落。卡安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手笔，尴尬地拨动头发。

“我在医疗舱里泡了三天才醒，睁眼时你正在闭着眼睛活动。给绿植浇烫水，用鞋油刷书架，翻书快得书脊散架，路过障碍物时直接动手拆掉。好在医疗舱位置比较刁钻没挡过你的路，不过我苏醒时发出些声音，你应该是想来救我。”涅汶深吸气，卡安就知道救援的方法肯定不太恰当。

“本来由内侧感应打开就好，结果倒计时没结束你就急了，一拳打爆罩体；舱体开启防护模式，这可太让你激动了，世界上应该没人被你冲拳五分钟还能活下来，我姑且算一个吧……”

“对不起……”卡安深深低头。

“总之，你熟人之后又来过几次，帮忙把你捆起来。是联盟军方的人？”

卡安转眼珠回想，不太确定刘谐在高中生面前是个什么姿态，含混应下。门铃响得恰好，付助理面冷如霜，大包小包地前来“送祝福”。涅汶和他颇有几分情谊似的，主动起身去迎。

“你们认识？”卡安不禁挑眉。涅汶给他嘴里塞兔子苹果，青筋直跳：“多亏了大哥您，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付助理拿起鸡毛掸子给全屋做清洁，卡安左看右看找不出他不像执剑者的地方。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抓走涅汶？”卡安下一句话是，能不能多留给我几天。但涅汶没给他机会，大喊：

“你嫌弃我？！”

助理冷笑了一秒：“您大可以放心。刘部长没有说谎，我已经不属于执剑者队伍了。”

“哦，”卡安点头，看向涅汶，“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被抓走？”

咣！涅汶把苹果碗砸在床头柜上。

“执剑者非得抓我？我看是你想抓才对！”

门铃又响了。这回卡安未卜先知，让涅汶在后方待机，亲自开的门。门口站着个清秀温和的女孩子，米粽色长发及腰，在身侧编成麻花辫，闭着眼睛。“米拉-杰诺斯。您好，先生，我得到消息，沼泽相关事务已接近尾声。方便进屋谈谈吗？”她手中，蓝紫色工作证一闪而过。

卡安侧身，领着正牌执剑者到沙发落座。茶汤清冽，米拉以“正处于封闭管理期”为由拒绝了。而她此行目的简单，就是来送特赦函——两封。

第一封给前内环执剑者“付荣”，允许其继续持有LV3科技屏蔽级武装，保留处分意见并督促其为遗族事务部效力；第二封给特殊校官培养公寓叛逃者“涅汶”，念其社会危害极其微弱、同期与辅导教官顺利出具联合保证书，判定其管教权移交“通用核心程序CAn”，知情等级酌情视情况开放。

“我方在界二一的部署见证了您英勇的救援行为，足以证明忠诚，”她有点遗憾地“看着”涅汶，“谁叫公寓不到最后一刻不肯公布实情。您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普通公民’，叫我们的调查走了太多岔路……请原谅，我们最恨的依然是我们自己，希望这无法克制的迁怒不会让您太难过。”

涅汶识趣地保持沉默。

执剑者捧起卡安的手，虔诚地贴上自己的额头。付荣知道这种仪式：当他们深知语言会掩盖真意时，会主动向原型机求取“阅读”。

“主谋的线索已经捏在你们手中，联合商运无法搪塞，”卡安表情复杂，隐瞒了自己记忆里，研究所壶中那血池的直观影像，“很感谢你们选择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请转告首席，我真的非常、特别感谢他答应交换人质的请求。”

米拉笑起来：“您这么说，首席会很开心的。”

执剑者走后，卡安燃尽了，脱力地倒在沙发里当魔芋。

“我怕了他，”他对房间里另外两人坦诚相待，“打从发现莱迪兹对执剑者下手的那天起，我每晚做梦都是界二一被从地心引火从里到外烧成碳……恶魔说得对，大家都是碳基，只不过是回归本质而已……不可以！”

他一把攥住涅汶衣角。后者只是来倒杯茶路过，就被拽到沙发上当枕头。高中生神情复杂地领略着自身定位的变化，以及比往常相处时更幼稚的对方。

付荣出乎意料地反驳道：“在我看来，波曼首席并没有那么残暴。”

卡安惊坐起：“真的？”

“历任之中，波曼首席是最讲究师出有名的。联盟也因此才会在他这代开始尝试深度合作，不是吗？”

“大概是吧。”卡安嘴角抽搐，迫不及待把这位不再执剑的执剑者也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