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晓,纳尔颤颤巍巍叫醒卡安。
后者睡得很沉,恢复意识时耳聪目明,感觉从未如此好过。他伸手戳戳高中生,紧身衣里总算凝固成人形,再去看脸,恢复得很好。不过头发是锈色,骨骼轮廓变得更锋利一些,卡安暗暗调侃他微整型的钱算是白花了。
白天,河对岸的巨型建筑柔和又平静。
微风抚过枯黄的草叶,河水潺潺,晶莹剔透的半球体关闭精密的光学处理,像一颗宏伟的露珠。阿卡萨尔今天格外偏爱它,光芒又暖又盛。
卡安和一具挣扎着复活的躯体悠闲地等在河岸。中午时,联盟的先遣队开着飞车到了。熟面孔挂着笑越靠越近,习惯性要和卡安握手,低眉一扫,先让助理拿了身作训服过来。
等卡安体面一些,他才郑重地将他的右手捧在掌中,热烈摇晃:“毫无疑问,您正是联盟真正的朋友,誓约忠诚的守护者,坚守在抗击赘生势力第一线的战士。再次代表联盟感谢您的付出,一应报销交给小付……哦,对,这位是新人,您没见过。”
姓付的新助理礼貌点头,态度比上司冷淡很多。
“您好,刘部长,”卡安差点忘记这场合该怎么笑,和来者寒暄一阵,转而问:“那边已经解决了?”
“当然。一如往常,该收押收押,该替换替换……联合商运胃口过大,很会搞排场。首执赌上所有人力和资源,才总算在两周内整理出名单、调集了足够的变形者……您是不知道,最近中央星域那边不太平,”这位远道而来的高官轻巧甩出重磅消息,“您所认识的那位遇袭后抢救失败,现在暂时主事的是洛资小姐。”
“我不会马上返回。收尾要亲自做,只能麻烦她再撑一段时间。还是说你们有别的人选应付沼泽?”
其实卡安根本不算“认识”那两位中的任何一人,以他的危险指数,首执级别的联盟高官光是靠近他方圆百里就够下属们心肺停止了,别提打照面。但长期笔友的缘分,还是让他平心静气,为鞠躬尽瘁的实干家默哀三秒。
“您这话就说差了,那些复杂问题现在不归我们遗族事务部管。细思来,您疗养的这半年,还真是惊天巨变。”刘部长挤眉弄眼,凑近,说个秘密:“天火号松口了。”
卡安一动,付助理立刻拔枪。
刘谐唉唉唉地挪开那瞄准太阳穴的枪口,责怪道:“武夫出身,还不懂事。”又转头给卡安赔不是:“您多担待。我们顺路带了个白板医疗舱过来,您看——”
又是一番礼让,现在看上去只是普通重伤的涅汶安详睡进医疗舱。高中生脑波非常活跃,要不是明白他确实几乎“死”了一次,卡安甚至会怀疑他醒着偷听。
“这位是?”刘部长顺口一问。
“救命恩人。”
付助理正开车,眼光又瞬间透过后视镜射来。卡安微笑着和他对视,觉得这人行事作风特别眼熟,便自来熟地搭话:“内环执剑者现在接受外调了?”
“哎呀,误会了,”刘谐赶紧转过座椅,和后排的卡安面对面,“这孩子九天军校出身,就是性格轴了点,不至于不至于。”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位,”卡安找回了角色,靠在医疗舱圆滚滚的外壳,“有点心吗,饿了。”
飞车在四十五分钟后到达莱迪兹研究所。
纳莫-莱迪兹的表情昭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但崭新出炉的左膀右臂演技严密。属于金唯尔和左化的脸拱卫在老者身侧,俨然是“历经生死考验,化敌为友”。
刘谐解释道:“原本的两位刚被调查组从执剑者手里转移出去,倒是正好空出位置。当年做主选执剑者下手后,秦萨瓦尔的学生团体选择供养弗林杰森升职,可惜被卸磨杀驴。如今天火号作为交换要了马林研究员和那位公司总监,倒是给变形者们省时省力。
一个是经历完整沼泽循环的珍贵活体样本,另一个则是未知实验的成品……执政宫目前不希望和联合商运直接对上,天火号帮了大忙。”
卡安心说,执剑者通人性你还不如继续说服我那助理是个军校生呢。
“秦老师呢?”
“她主动和遗族管理部签了合同,培训结束就会奔赴下一个任务,”刘谐很感慨,“莱迪兹研究所叛逃者的身份大有可为,需要趁热打铁。您觉得联合商运愿意为挽回她的大脑付出多少代价?”
“背景调查呢?”
“早就做过了。您眼光真好,秦老师在您的小组里做贡献,相当于提前发了金水,我们也不必再和天火号多解释。”
卡安难得认真劝他:“再如此行事,您连自己都保不住。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他自然是清楚套路才邀请她们的,只可惜金唯尔到底还是被过去追上;联盟会代替她选择偿还的方式。
“宇宙已经被锁死,世界却仍在轮转,”刘谐谦虚地认下,“我们只为明天和下一个明天做事。”
他们又上了飞车,这回是去井口。
褪去虚假繁荣,以最快速度清空的井沿再也无法掩盖那片光海中的韵律波动。祂或者说它们早在十数年前放弃哀求,凄厉的恸哭填充着诅咒与苦痛;在意识到经过标记的对象靠近时,就连刘谐这样的普通人也不禁眼眶发热,落下一滴泪。
卡安双眼像破了的水龙头,用纸巾按住还不忘看了眼付助理的反应——无动于衷。他就说这人肯定不正常。
出乎意料,原先的负责人居然还在。
那个富态的中年人类男性抱着电视剧里很常见的纸箱,正在“卷铺盖”走人。
“子公司下属的普通人,”刘谐附耳解说,“某个潜伏在维修班的变形者打报告力保他。据说联合商运的蓝领就不是人该干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