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薇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上来,重新搁在桌面上,指甲上缺了一块的食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因为苏世璋是我妹夫。”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样冰冷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自己都犯恶心的真相,“他对我妹妹好。房子、车子、保姆、每个月的生活费—全都是最好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天天在家待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我比她努力一百倍,我做生意、跑客户、陪人喝酒—到头来亏得一分不剩,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什么都得不到的滋味。”
蔡星澜看着她,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听。听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动机一层一层剥开—从嫉妒,到怨恨,到最后那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坦白。
“那孩子呢?”蔡星澜问,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你让你弟弟把孩子藏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钱,还是为了报复?”
黄云薇别过脸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飘,“苏世璋的钱,本来就有我一份。黄星悦享受了那么多年,轮到我了—轮到我拿一点,怎么了?”
“拿一点。”杨光辉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不轻不重,但黄云薇的肩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齐雨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对。她快步走到杨光辉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杨光辉的表情变了。他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合上,抬眼看黄云薇。
“黄云薇,你认识一个叫‘虎哥’的人吗?”
黄云薇猛地转过头。她脸上那种硬撑着的镇定在一瞬间垮了—不是怕,是某种更大的东西压下来,把之前所有的算盘都瓦解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缺了一块美甲的那根食指掐得最深。
“虎—你们怎么知道虎哥?”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拖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你们查到什么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来找我了?”
“虎哥是谁?”喻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听见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杨光辉看了看蔡星澜,又看了看黄云薇那张突然变色的脸。
“虎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向黄云薇,“他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黄云薇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掐得发白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他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离她很远的画面,“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刚在赌桌上输了一整夜,坐在茶餐厅里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点。他走过来,什么都没问,给我点了一份叉烧饭,又给我倒了杯热茶。他说,女人在外面不容易,先吃饱了再说事。我那天哭了很久—很久没人这样对我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甲上缺了的那一块随着动作一明一暗。
“他不像别的男人,一上来就谈条件。他会问我今天顺不顺,心情好不好,累不累。我说我欠了钱,他不催,也不急着让我还,反而帮我想办法。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问我妹妹过得怎么样,问我苦不苦。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听我说话。他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杨光辉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她。
“后来他说,与其天天在外面赌,不如回家拿。”黄云薇的声音慢慢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软弱的回忆,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苦涩,“他说苏世璋的钱,本来就有我一份。我妹妹不工作,不赚钱,花的每一分都是苏世璋的。我比她辛苦一百倍,凭什么她过好日子我背债?他说—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替我着想。”
蔡星澜看着她,没有开口。
“他教我怎么做。”黄云薇抬起眼,眼眶是红的,瞳孔里的恐惧和怨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门禁卡怎么弄、断电的时间怎么掐、勒索电话用什么打—全是他教的。他知道这个小区哪里没有监控,知道门禁断电会自动解锁,知道怎么用虚拟拨号让人查不到—他全都知道。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苏世璋的钱就能到手,我的债就能还清,到时候我就自由了。他说他不是帮我犯罪,是帮我把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我信了—我都信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对那个孩子—”
她没说完。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
蔡星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响,但黄云薇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他长什么样?”
黄云薇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她其实不太想回忆的画面:“四十多岁,不高,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前倾—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一条,看着像旧伤。”
蔡星澜握着笔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