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和邓婉仪赶到印刷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区不大,她们穿过堆满纸垛的院子,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黄子成瘫在办公椅上,后背佝偻着,两只手攥着扶手,像是怕自己滑下去。他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油,嘴不停的念叨什么。
“……我只是帮个小忙,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邓婉仪环顾了一圈。办公桌上堆着账本、送货单、半盒没吃完的盒饭,墙角摆着一台惠普喷墨打印机,旁边摞着两包没拆封的打印纸。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墨盒型号,然后侧身碰了碰蔡星澜的手臂,朝打印机那边抬了抬下巴。
蔡星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惠普。墨盒型号和齐雨欣从勒索字条上分析出来的一模一样。她的目光在打印机上停了一秒,收回来的路上扫过黄子成桌上那摞打印纸—跟字条背面粘的那种普通A4纸,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规格。
她拉了把椅子在黄子成对面坐下。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黄子成抖了一下。
“说吧。”蔡星澜把笔录本摊开,笔帽拔下来,“怎么回事。”
“嗯……”黄子成张了张嘴,眼睛往左飘,又往右飘,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又咽回去了。
“黄子成。”邓婉仪的笔顿在纸上,声音比平时沉了一度,“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孩子之前一直在你这里。是你姐姐黄云薇让你帮忙照看的。现在孩子不见了。你给我听好—他不见了,是真的不见了。你每瞒我们一个字,他就多一分危险。”
黄子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搓变得泛红。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是云薇—云薇说她只需要我帮她一个小忙,我就能赚钱。我最近印刷厂也不景气,好几个大客户都跑了,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她跟我说,只要帮她这个小忙,那笔赎金拿回来分我两成。两成,不少了。能补上我这边好几个月的亏损。”
蔡星澜和邓婉仪对视了一眼。果然。赎金是假的,绑匪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自己编的戏。
“怎么赚钱?”邓婉仪把笔按在纸上,“你们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黄子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不敢看她们,“云薇跟我说了,让我把孩子藏起来。别让别人找到他就行。她管这叫‘演一出绑架’。”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明显往下缩,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几个字说不出口。
“演一出绑架。”邓婉仪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痕,“拿孩子演。”
黄子成的肩膀往里缩了一截,不敢接话。
“目的是什么?”蔡星澜问。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钉钉子,“演这出戏,骗谁的钱?”
“骗……骗苏世璋的钱。”黄子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云薇说她那边的窟窿太大了—她把钱全投到期货里去了,亏了好几百万。具体多少我也没敢问,反正她跟我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高利贷的人已经打过好几轮电话了,利息滚着利息,再不还就上门了。她就—她就想着用‘赎金’把窟窿填上。她说苏世璋有钱,一百万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走公司的账,他不会心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蔡星澜没有动笔。她看着黄子成,目光不偏不倚。
“不止金融亏钱这么简单吧。”
黄子成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要害。然后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不不不—不是的,就是期货亏的。就是期货亏的。”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急急地辩解,但说到后半句又泄了气,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谎话站不住脚。
“那黄云薇的银行账号,怎么会收到来自海外的转账?”蔡星澜把手里的笔搁在本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好几笔,都是境外赌场洗出来的。她的钱不是亏在期货上—是输在了赌桌上。期货只是她跟你说的版本。”
黄子成的嘴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的汗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他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蹭了好几把,越蹭越乱。
“云薇……她确实……她确实爱赌点小钱。”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她就是运气太差了,手气背。她每次都说下一把一定翻盘,每次都—”
“只有她?”邓婉仪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层冷意。
黄子成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我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也带着我玩过几把。我说不玩了,她说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让我试试,结果我也陷进去了。欠了一些—欠了大概十来万。”
邓婉仪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蔡星澜没有说话。她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但没有急着写。她看着黄子成那张被汗浸透的脸,看着墙角那台跟勒索字条对得上号的惠普打印机,看着桌上那摞和字条同样材质的普通A4纸。
赎金、打印机、字条、勒索电话—全是自己人。黄云薇策划,黄子成配合,苏世璋送钱。孩子被亲舅舅藏起来当道具,亲妈收到勒索电话哭到崩溃—但她做笔录时一字不提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哥哥。
还有那个七年前的嫌疑人。他在这栋楼里进出过,用的是兰姨丢的门禁卡。他跟这一家子到底什么关系,是恰好盯上了同一栋楼,还是从一开始就认识谁,还是—他等的就是这出戏。
蔡星澜把这些拼图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圈,面上什么都没露。
“黄子成,”她把笔按下去,语气跟平时一样稳,“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张门禁卡?兰姨丢的那张?”
黄子成愣了一下,眼神慌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跳到这里。
“你怎么—对,对。有一张。是我给—我给了一个人。”
“谁?”
“我不认识他。”黄子成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是云薇让我给的。她说有人会来找我拿。那天来了个男的,帽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他拿了卡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蔡星澜的笔停了。
帽子压得很低。拿了卡就走。一句话都没多说。
跟她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肩膀前倾的男人,对得上。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