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
苏世璋坐在桌子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领口熨得平整,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刚丢了孩子的父亲。
“苏先生。”邓婉仪把笔录本翻开,笔头落在纸上,“你之前跟我们说,案发前一周你一直在外地出差,案发当天傍晚才回到云海市。这个说法,你确认吗?”
“确认。”苏世璋点了点头,语气很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蔡星澜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他。画面定格在凌晨三点零八分,十三栋楼门口,感应灯的光打在一个人的脸上。五官清清楚楚。
“那这个人是谁?”
苏世璋看着屏幕。
他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人。然后他往后靠了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你们问这个”的了然。
“哦—想起来了。”他语气平静,“那天确实回来过。出差中途落了份合同在书房,第二天一早开会要用,没办法,连夜赶回来拿了一趟。拿了就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你们可以查。”
他说完看着蔡星澜,目光没有躲。每一个字都接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等着有人来问。
邓婉仪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苏世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这个人回答问题太快了,快得不像在回忆,像是在背书。
杨光辉靠在椅背上,抄着手,视线从苏世璋脸上扫过去:“苏先生,你凌晨三点回家拿合同,你太太知道吗?”
苏世璋偏过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应该是不知道的。”他说,“她在睡觉,我就没叫她。拿了东西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杨光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往下说。他看了蔡星澜一眼,蔡星澜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继续盯着苏世璋。
“苏先生。”蔡星澜把电脑转回来,语气不变,“进门之后你去过哪些房间?”
“书房。”苏世璋说,“就书房。拿了合同就出来了。”
“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没有。”
“孩子的房间呢?”蔡星澜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
苏世璋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没有。”他说,“孩子在睡觉,我怕吵醒他。”
蔡星澜没有追问。她把手里那份笔录翻到某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喻宇探进半个身子,朝蔡星澜点了点头。
蔡星澜站起来,走到门口。喻宇压低声音,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星澜姐,我跑了一趟苏世璋公司,全部核实过了。火车票改签记录、合同文件的签署时间、公司员工的证词—全部能对上。他确实在案发前四天凌晨回了云海,拿了一份合同,然后又马上走了。几个员工都说那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合同就在桌上,他要是凌晨没回来拿,这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
蔡星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火车票改签记录打印得清清楚楚,改签时间是案发前五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从当天傍晚的班次改签到了第二天一早。合同签署时间是案发前三天上午九点半。同事的证词也录了,三个人分别说的,说法一致。
时间线严丝合缝。每一环都扣得上。
她合上文件夹,回到桌前坐下,把材料搁在手边,没有翻开。
“苏先生。”她说,“你跟我描述一下那天回家拿合同的具体经过。从进门开始。”
苏世璋换了个坐姿,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表带。
“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到家。开门进去,书房在二楼,我直接上楼拿了合同。合同就搁在书桌上,我出门前放在那儿的,一进门就看见了。拿了就走了。全程不到十分钟。”
“进门之后开灯了吗?”
“开了门厅的灯。楼上没开,怕吵醒孩子和—”他停了一下,“和我太太。”
“楼上没开灯,你怎么找到合同的?”
“手机照着。”苏世璋说,“手机屏幕那点光就够了,合同就在桌上,不用翻。”
他说得很具体。太具体了。一般人回忆一件发生在凌晨的事,细节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开了哪里的灯,没开哪里的灯,用什么照的亮,合同放在哪里。除非他事后反复想过这些细节。
“你拿完合同直接走了?”
“直接走了。”
“有没有去孩子的房间看一眼?”
苏世璋的手指停了。就一下。指腹按在表带上,没有再摩挲。
“没有。”他说,“孩子在睡觉,我怕吵醒他。”
蔡星澜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这个问题。她把笔录翻到下一页。
“孩子出事那天傍晚,你和黄女士一起出门参加酒席。这个酒席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提前一两天。”苏世璋说,“就是一个剪彩仪式,非要我们去一下,之后还有个商务酒会。合作方那边安排的,不去不好交代。”
“提前一两天才知道的?”
“对。”
蔡星澜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黄星悦说的是“提前一两天”。苏世璋说的也是“提前一两天”。用词一模一样。换成任何一对夫妻,一个人说“提前一两天”,另一个人可能会说“就前两天才定的”、“临时通知的”、“本来不想去的”—表达方式会有差别。但他们两个人的说法,像是从同一张纸上抄下来的。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面上什么都没露。
“苏先生,关于你名下那张门禁卡—”
“那张卡啊。”苏世璋接得很快,“我的卡早就消磁了。应该是之前不小心跟手机放一起弄坏的。一直没去补办。你们查到的刷卡记录,用的肯定不是我手里这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猜可能是有人复制了我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