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复制。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蔡星澜没有再问。
她把笔录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笔录上写着一行字—“我没进孩子的房间。”
字迹很工整,签名的笔画一丝不苟。
邓婉仪把笔录转过去让苏世璋签字。他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还工整。
签完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蔡星澜,目光平静。
“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蔡星澜从讯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喻宇靠在走廊墙上等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文件夹。他看蔡星澜出来,递了瓶水过来。蔡星澜接过来没拧开,拿在手里。
“你怎么看?”喻宇问。
蔡星澜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头,黄星悦被邓婉仪带着去做补充笔录,两个人刚好迎面碰上。
苏世璋从讯问室里走出来。黄星悦从他身边经过。两人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没有对视。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苏世璋低着头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跟进来的时候一样稳。黄星悦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目视前方,像是走廊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的腿又开始抖了。膝盖往下,裙摆遮不住的地方,能看见小腿在发颤。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邓婉仪走在黄星悦旁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看了蔡星澜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秒。
蔡星澜站在讯问室门口,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日光灯开着,齐雨欣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从文杰端着杯子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
蔡星澜把苏世璋的笔录复印件摊在桌上,旁边是兰姨的口供、黄星悦的第一次笔录、苏世璋的出差记录、火车票改签凭证、门禁刷卡记录。六份材料一字排开,像一副拼图,所有碎片都在桌面上,但就是拼不到一起去。
苏世璋和黄星悦的口供—酒席的时间、出门的经过、孩子在房间里玩、兰姨在厨房做饭—细节全对得上。但每一句都像是排练过的。语气太顺,用词太像,连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真正的夫妻回忆同一件事,会有细节上的出入,会互相纠正,会有一方记得另一方不记得的部分。他们两个没有。
像是背出来的。
“这夫妻俩有问题。”邓婉仪把黄星悦的补充笔录放到桌上,“黄星悦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一直在抖。问她什么她都答,但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该怎么说。”
“苏世璋倒是不用想。”喻宇把脚翘在椅子横杠上,转着笔,“他什么都能答,答得比记者招待会还顺。但就是—太顺了。”
“他连上楼没开灯、用手机照着拿合同这种细节都记得。”杨光辉靠在窗边,抄着手,“凌晨三点,人半睡半醒的,谁会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除非—”
“除非他事先想过要说这些。”蔡星澜接上他的话。
齐雨欣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星澜姐,我觉得苏世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火车票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连凌晨三点回家都是真的。但就是—”
“太真了。”蔡星澜说。
她把那份火车票改签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改签时间:案发前五天下午三点十二分。那个时候,美兰府邸的门禁记录显示,那张“丢掉的”门禁卡已经被人用过好几次了。
时间线在她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兰姨丢卡、门禁被刷、苏世璋改签、凌晨回家—所有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内。太密集了。密集得不像是巧合。
桌上座机响了。
邓婉仪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黄星悦打来的。”她捂住话筒,声音压低,“她说有人打电话来,要一百万。”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喻宇把翘着的脚放下来,杨光辉从窗边站直了身子,从文杰敲键盘的手停了。齐雨欣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水,悬在半空中。
蔡星澜走过去接过听筒。电话那头,黄星悦的声音碎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连不成句。
“他打过来了—他说孩子在他手上—要一百万—不让我报警—可是我已经报警了—他知道了怎么办—他会撕票的—”
“黄女士。”蔡星澜把声音压得很稳,“对方有说在哪里交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黄星悦的抽泣声卡在嗓子眼里,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说……他说地方回头再通知我。让我把钱准备好,不许连号,不许做记号,不许告诉任何人—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不该告诉你们的—”
“黄女士。”蔡星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没有拔高,一字一句地往下压,“你做的是对的。从现在开始,对方的每一次联系你都要记下来—时间、说的什么、用的什么号码。不要跟他讨价还价,不要刺激他。剩下的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案子变成绑架了。”从文杰把车钥匙摸出来攥在手里,椅子往后一推。
“不一定是绑架。”蔡星澜说。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她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按在座机上。日光灯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六份摊开的材料上—兰姨的口供、黄星悦的笔录、苏世璋的笔录、出差记录、改签凭证、门禁记录。像在看一副拼图,哪块拼错了。
“如果孩子在他手上,他为什么不在断电那十分钟里直接要赎金?”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选在没有大人在家的时间段入室,目标很明确—是孩子。但兰姨的笔录里说,家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他不图钱。”
“可黄星悦确实接到了勒索电话。”邓婉仪说。
“是。”蔡星澜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苏世璋的笔录复印件上。签名的那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签合同。
“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要么,孩子确实在嫌疑人手里。他之前不图钱,现在改主意了。”
她顿了一下。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只有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要么—”蔡星澜抬起眼,“这个电话,不是绑匪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