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昀墨阻挡不及,面纱已被揭开。
面纱下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惊恐的、有些陌生的脸。
“……”侍卫看清此人面目,沉默着将手一松,任面纱垂了回去。
怎么竟是想多了。
翟昀墨见状,心下一松,步伐缓了下来。
翟昀墨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对女侍道:“冒犯到姑娘,还请见谅。既然她已歇下,姑娘自去忙碌便是。”
说着,他转向门口的几名侍卫,又道:“诸位也下去暂歇罢,不必在此守着了。”
诸侍卫闻言,一时却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也不怕触怒翟大学士,直言道:“大人,自方才起便再未听闻小姐只言片语,小的们实在担心小姐安危啊。”
听这话,像是非要闯进去查看人究竟还在不在了。
翟昀墨微垂了眸,思索稍许,复又抬起眼来:“既是翟某未婚夫人,合该某亲自探看,不劳诸位费心。”
女侍闻言眉间微凝,想要出言阻止,却见翟昀墨已屈起一指,叩响了房门。
三五声过去,直到侍卫心中疑窦再起,方闻房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复,迷迷蒙蒙似是被搅扰了好眠。
“……谁?”
“是我,翟昀墨。”翟昀墨应答着,扫了一眼仍未松懈神色的侍卫,继续道,“恕某冒犯,可方便入内?”
“……稍等。”房中如此回复着,又过了稍许,才重新响起回音,“进来吧。”
翟昀墨得了允许,轻推开房门,又在入内后合上。转过身时,只见床榻边的帷帐掀起了一半,少女身躯掩盖在被褥下,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模样。
翟昀墨只轻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大人有何要紧事?”李星容安然躺在榻上,周身还萦绕着淡淡酒气。
“没什么,只是担忧你不胜酒力,进来探望一眼。”翟昀墨说着,略抬高了声音,向房门处道,“见小姐无恙,某便安心了。”
喝了点酒暂歇片刻而已,本没有什么值得探望的。李星容露着一双含雾的眼睛,悄然看着房中男子的神情举止,不自做解释,也不多他问。
“左右今日无事,你且在此安睡,解过酒再回府吧。”说完这句,翟昀墨又微微侧回头,转回了李星容床榻的方向,“我在外候着,不会有人进来搅扰。”
李星容正待言语,便听翟昀墨补充道:“但只有一个时辰。”
这一句他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房中二人能听清。
李星容微怔,不动声色道:“……什么?”
翟昀墨看了眼窗台,那里木窗紧闭,天光隐隐透进来。
此处在二楼,便是小猫也不难跃上跃下。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探身将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房中烧着炭,需得留缝透透气。”说着,他又从袖中掏出了什么,神情自若地放在窗缝中,像是用它来格挡窗板。
李星容定睛看去,只见那物外表颇具光泽,一线光正正照射其上,有些刺眼。
是一把短刀。
看到这里,李星容再如何迟钝,也懂了翟昀墨自方才席间便开始的暗示。
他只忠于天子,不可以公谋私。迂回相助,已是最大的诚意。
“此时日头正盛,歇一歇也好。只是一个时辰后,禁卫军绕城巡逻,此处恐怕也难得静谧了。”翟昀墨话中有话,面上却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我们当早些回府。”
李星容静静地看着他,道:“嗯。”
-
翟昀墨出去了。半刻之后,确认外间不再有异动,李星容方才从床榻上起身,拾起翟昀墨留下的短刀,悄然翻窗而下。
此间窗台外正是一条鲜有人迹的小巷,李星容稳稳落地,一刻也不耽搁,直奔齐府的方向而去。
齐府离此地不远,以李星容的脚程一来一回,要不了半个时辰。可甩开翟府侍卫是一回事,待到了齐府门前,自己又该如何绕过守卫,悄无声息潜入其中?
齐柏君既懂得从靖安侯府之内下手,便应当不会在自己的地盘毫无防备。
李星容一路思索着对策,突然想起幼时一段记忆。
那时李家与齐家刚定下婚约,齐朝莲对李星容的喜欢正在兴头上,总偷偷溜去见她。不仅他自己偷偷摸摸,他还总想着拖李星容也下水,最好李星容也要朝思暮想、时刻念着去见他才好。
是以齐府何处有个偏门狗洞、又有何方守卫薄弱,齐朝莲也恨不得刻在脑门上一般对她念叨过许多次,就怕万一李星容动念来找他,却真的被守卫捉住了。
李星容从前不曾料想,作废的盟约中那些荒诞的童言,竟还有一日能派上用场。
照着记忆中所描述的偏门小径,李星容果然见到一个掩映于杂草间的狗洞。洞宽不足一尺半,如今以齐朝莲的身长,恐怕再也钻不过去。
说来也好笑,一个狗洞,人不再用,竟然便杂草丛生了,莫非这洞口等的就不是犬只。
李星容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经过,随即矮下身,以自身肩宽去测,果然发现自己也难以钻过。
李星容并不意外,索性就此蹲守,通过洞口去观府内人迹。
此地通往齐府后院园林,的确守卫薄弱,只一队三五人守卫往返巡逻。然而冬季花木凋落,难以掩身,李星容不敢擅动,静待人声走远。
直到守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李星容捉住时机,悄声翻墙而入。
翟昀墨曾有意无意间提起,这些时日里齐柏君鲜少赋闲留在府中,倒是给了李星容潜入他居所翻找的空子。只是此地尚处后院,若想摸近齐柏君院中,还少不了一顿绕。
李星容一路谨慎,捡偏僻寂静处行走,终于穿过这片园林。正要沿墙根拐入正院之中,一阵交谈声止住了李星容的脚步。
“二公子这三天两头吃不下一顿的,病怎么得好。”
“别说了,夫人不许妄议。”
“……唉。”
待两名侍女端着食盒离开,李星容方从阴影之中拐了出来。
齐朝莲真的疯了吗?李星容是不信的。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