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李星容搬入翟昀墨府中已有三日。三日前他亲自将她从侯府接回,马车之上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李星容刚要开口,就被翟昀墨一句“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打断。
且不说翟昀墨是如何说服皇帝的,他能答应她这个荒谬的请求,本已在李星容预料之外。如今他这副波澜不惊、全然不以为意的模样,李星容更是有些疑惑于他的罔顾礼度了。
毕竟李盈竹说得不错,他与她之间并未有过何等深厚的情谊,值得李星容全心相信依赖、值得翟昀墨以终身大事相偿。
“大人没有什么想要问我?”李星容道。
翟昀墨沉默稍许,摇了摇头。
“那好。想来我的用意,大人也都清楚了。”
端正放于膝上的双手悄然一紧,修长的指节微微陷入了赤红色的官服里。
翟昀墨沉吟片刻,开口道:“翟某明白。”
默了默,他又道:“只是有一事,还需事先说明:即便日后完婚,令尊之事,某亦不会偏私。”
“这是自然。”对于翟昀墨的公正无私,李星容没有任何异议,“翟大人但实事求是,我也相信父亲绝无悖逆君主之心。”
“只是那日传话诸事仓促,不知知宁可曾将话带全。”李星容本就没有抱希望能靠他人化解如今的局面,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关于婚事的传话有没有出纰漏。
翟昀墨道:“李小姐指的是?”
李星容被停了女骑营统领职务,翟昀墨对她的称呼也相应地从“李校尉”变回了“李小姐”。
这个时候倒是又知道守礼度了。
“此次婚事。”李星容答道,“因着我的私心,连累大人名声,星容心中有愧,若有来日,定当衔草结环以报。”
李星容说着,认真看向面前之人,再次承诺道:“待此事了结,大人请随时将我休去,定不耽误大人往后议亲。”
此话一出,马车里却仿佛无人在听一般。细微的颠簸之中,翟昀墨静静目视向前方,没有看她。
半晌,李星容才听翟昀墨淡声道:“嗯。”
自那日之后,李星容便没再见过他。一连三日,这位翟大学士日日至晚方归,兴许是正月积累了太多事务,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了。
靖安侯府罪名查明之前,皇帝依旧不允李星容自由出入,即便如今待嫁于大学士府中,一言一行亦有仆从侍卫贴身跟随、“悉心照料”。
倒像是真应了李盈竹所说,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
李星容摸不清那些仆从侍卫是皇帝派来的人、抑或是翟昀墨在主动给皇帝一个交代,但可以确认的是,翟昀墨不在府中之时,他们看她看得会更紧一些。
耐心观察三日,李星容终于在第四天深夜捉住了悄然回府的翟昀墨。
“令尊之事尚无进展。天色已晚,李小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翟昀墨红色官服尚未及换下,身形端方依然,只有眉间带一分倦色。
说完这句,翟昀墨便要绕过她往房中去。李星容快速道:“我并非催问此事。是婚事仪程,恐怕还需大人尽快定夺。”
翟昀墨脚下一顿,随即回转过头来,定定看向她。
“三书六礼皆可省去,如今我这里也无法拿出嫁妆,一切自当从简。”李星容道,“只是置办婚宴的一应用度,还需大人与我一同敲定,不知大人何时得闲?”
“此事无需你费心操持,我自会安排人去做。”
翟昀墨说着,眉眼微垂了下来,“三书六礼,该有的,也都会有的。”
可李星容要的并不是这些。她要的,只是一个自由行走的机会而已。
李星容想了想,重又抬起头来。
“嫁衣总得我亲自试上一试。”李星容道,“翟大人何日休沐?陪我去试嫁衣吧。”
以翟昀墨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即便李星容身份敏感,请几个绣娘上门量体裁衣也算不得什么,全然不需要翟昀墨特地拨冗陪同她外出。
李星容说出这句话,心中也有些不确定,正欲另寻理由,却听面前之人忽而开了口。
“好。”翟昀墨道,“那便明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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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大人,您夫人可真是穿什么都好看极了!”衣铺掌柜拿着几款布在李星容身上比划,真心实意大夸特夸。
“还不是。”翟昀墨纠正道。
“啊?……噢,对,对对,未婚夫人!”掌柜从善如流地改口,又浮夸道,“您未婚夫人穿什么都好,我瞧着这几款怎么都选不出呢!夫——小姐,您意下如何?”
李星容悄无声息将余光自门外的侍卫收回,尚有些心不在焉,“嗯?”
翟昀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对掌柜道:“都定下了,制成后一并送来府上。”
“哎!好嘞!”掌柜欢欢喜喜地退下去安排,倒显得李星容这个待嫁新娘子有些置身事外了。
试嫁衣,不该换个隐秘的地方、好让她伺机溜走吗?怎么如此挑挑选选量身比划一番就定下了。
李星容立在原地,一时显得有些呆。
和天命的交易,李星容还未想好提什么条件。若将那个机会用在此时,怕是不值当。
正在李星容思索下一步时,忽听翟昀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天色尚早,要去散散心么?”
李星容转头看去,翟昀墨今日一身青色常服,面上一派自然,似乎只是一个随口的提议。
李星容想了想,颔首道:“好。”
一路穿行于街巷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此种情形下,贴身侍卫也步步紧跟,愈加不敢懈怠了。
李星容与翟昀墨并肩而行,走过小食摊子,走过器物摆件,走过簪花挂坠,目光偶尔停留,心却无一刻在此处。
翟昀墨余光一路跟随,见她浮光掠影的视线总算在一朵手作缠花上多垂落了几眼,垂首便去取钱袋。
然而待翟昀墨将那粉白相间的缠花拿到手中,再抬头之时,李星容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
翟昀墨在原地停驻了稍许,悄无声息将那朵假花拢入袖中。
人们说缠花永不凋谢,不过是以假代真、强行挽留春意罢了。
翟昀墨在想什么,李星容浑然未觉。一路默默盘算,直到眼前现出一座装饰繁复的酒楼,她心中终于起了念头。
“翟大人。”李星容回首望去,原本并肩而行的翟昀墨不知何时已经落后她一个身位了。
李星容未去想旁的,继续道:“我有些饿了,不如就在此处用午膳,如何?”
毕竟在外人看来,眼下的李星容寄人篱下是个穷光蛋,去酒楼吃一顿都需要未过门的夫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