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昀墨两步跟上她，目光在酒楼招牌上打量片刻，一声未吭就进了大门。
酒楼大堂装潢华贵，堂中舞女环绕，覆面翩翩而舞。李星容多看了一眼，一行人便被跑堂小二引至二楼雅间去了。
丰盛佳肴在前，李星容与翟昀墨相对而坐，即便是用膳之时，那队侍卫还是寸步不离她左右，立在门口守着。
酒楼掌柜有眼力见，认出贵客，遣来一众乐伎与女侍侍奉。与方才在堂中看到的那些舞女相同，这些乐伎女侍亦是以轻纱覆面，只见眉眼。
李星容叫了酒，翟昀墨并不饮，却未置一辞。乐伎在旁奏雅乐，女侍一杯接一杯地斟酒，李星容也没有推辞。
雅乐声微微掩过门外的喧嚣，翟昀墨静静地听着琴音，并未怎么动筷。
“上次这番景象，还是进士及第之时，打马游街之后，与一众同僚宴饮。”翟昀墨忽然道，“也是在此地。”
李星容闻言掀起眼，心思抽离出片刻，有些不解于翟昀墨突如其来的触景生情。
“从前不懂齐大人对此事的热衷，如今倒觉得，在乐声中看着她人饮酒，似乎，也并非虚度。”翟昀墨自顾自说着，却没有看向话里所指的人。
“……”李星容没听明白翟昀墨话中的用意。
他是在暗骂齐朝莲曾经热衷于吃喝玩乐虚度光阴吗？
“或许吧。”不接话总归无礼，李星容思索片刻，还是回应了一句，“人各有志趣秉性，翟大人喜好清静，他则是从小就喜欢这些。”
……“他”？倒是亲近。
翟昀墨默了默，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是。听闻多年以前，齐相在音律之上也是颇为精通的，齐大人受其熏陶，自然远胜于某。”
李星容握住酒杯的手一顿，后知后觉出了一分怪异。
“可惜。”翟昀墨继续道，“自那次出使乌荼，齐相断失一指，此后便再也不曾碰过琴弦。”
杯中酒喝到一半，李星容却举着没有再饮。她悄然探查着翟昀墨的双眼，想确定翟昀墨今日为何莫名其妙提起齐朝莲，又为何莫名其妙引向齐柏君。
“说起断指之痛，可惜的何止在抚琴。”翟昀墨总算抬起了眼来，不再避让地对上李星容探究的视线。
“且不论射御之礼，便是将字迹练就如今这般挥洒自如，都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
“……”
李星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可表露，状若无事一般举起酒杯，掩住半面神色。
她微抿一口，似是随意道：“再如何自如，总也与从前不同了。”
翟昀墨深深看她一眼，轻声附和道：“是啊。”
李星容将酒杯一放，还要再试探什么，却忽感臂上一凉，女侍不慎将酒洒在了她身上。
“小姐恕罪！”
原来是女侍习惯性将酒斟满，眼睛又不时放在李星容脸上，一时未察她杯中酒本就还剩大半，这才不慎满溢出来。
“不碍事。”李星容轻轻掸了掸衣袖，顺水推舟道，“刚好有些醉了，那便请你寻个清静处带我盥洗一番吧。”
-
酒楼中不乏房间供人歇憩，在那名女侍的陪同下，李星容就近进了一间。
女子盥洗，侍卫只能守在门外，总算隔绝了片刻视线。李星容随意将双手泡在水盆中，盘算着稍后如何说服身边女侍，一双眼中机警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直接动手，难免会传出动静，更何况女侍有进便得有出，即便自己强行夺下她的行头给自己换上，门外守卫总也免不得盘问另一个人的踪迹。
“小姐。”女侍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李星容的思绪。
李星容：“嗯？”
女侍道：“小女冒昧了，敢问小姐，也是缪家亲眷么？”
听得此问，李星容顺着女侍热切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腰间。
那里还系着缪雨霖赠给她的金腰牌，掩映在衣袍中，只隐隐露出一隙。
“姑娘认得此物？”李星容道。
“当然。”女侍点了点头，举起巾帕要为李星容擦拭双手，口中道，“此地是缪家的产业，小姐原来不知吗？缪老板是个好人，若非她收留，我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呢。”
“……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中，缪雨霖又在帮自己了。
“我非她亲眷，却是朋友。”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李星容亦不再犹豫了。
“也恕我唐突。”李星容道，“姑娘可愿帮我一个忙？”
-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却迟迟未见李星容出来。隔着一道门，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阵窸窸窣窣、极其细微的动静，细细辨认，似是衣料摩擦声。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动作。看紧李星容的命令是宫里传下的，但那位到底是翟大学士的未婚妻子，或许是酒液沾身需得更衣，多花费了些时间而已，谅谁也不敢擅自入内催促。
稍许，房门总算从内打开了，却只见得女侍一人出来。轻纱覆着她的面，眉眼垂得低低的，默不吭声就想从诸侍卫身边绕过。
“等一下。”打头的侍卫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小姐睡下了。”女侍低声垂首说了一句，径直就要往外走去。
“等等！别动！”几名侍卫见状，顿时警惕起来，拦住她的去路。
“问你话呢，嘴里咕哝着说什么？把头抬起来！”
女侍身形一滞，却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头垂得更低了。打头的侍卫疑窦更甚，举起剑柄，就要掀起她的面纱。
“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此时，翟昀墨自隔壁雅间走来了。
“回大人，问这奴仆小姐何在，她却百般回避，声色神态似有古怪。”
“是么。”翟昀墨走近了几步道，“擅自掀起女子面纱，总归于礼不合。”
“大人恕罪，小姐安危在上，哪里管得了旁的？”侍卫说着，竟是不管不顾直接将面纱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