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的那些年，邵元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死亡真的来临时她该怎么做。

当时她想着，自己一定要酷一点，洒脱一点，绝对不能苟延残喘，那无异于向命运低头……

她还想过，要趁着濒死之际，验证一下人类是否有灵魂，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黑白无常、阴曹地府……

等等之类的想象。

但所有的想象里，都没有包含这一种：她开始思考起人生，而且是那种很宏观、很形而上学的人生。

有一道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问她：“人究竟为何为人？”

邵元纾一贯是不回答这类问题的。她觉得这种问题过于自视甚高，仿佛自己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竟然都可以站在人类的角度定义人究竟为何为人。

可或许是这道声音太熟悉了，又或许是濒死带来了奇怪的错觉，她竟然真的顺着这道声音的指引思考起来。

是啊，什么是人？

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人类是一种碳基生物，属于灵长目人科人属……定义还算清晰。

“可如果这就叫人，寄生人又如何算呢？它们同样顶着人类的肉身。

“你要说它们不是人吗？那它们到底是什么？

“或者，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才会把它们称作人？”

是道德上的要求吗？所以才有骂人的话说“你简直不是人”。

可道德又是谁定义的？

古时候的道德讲究亲亲相隐，如今却有包庇罪。

道德标准本就是变的。拿变动的东西来定义人——人也能是变动的吗？

那么，是法律上的要求吗？

那就更不可能了。

法律更是人定的，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甚至有不同的法。

“所以，既不是道德，也不是法律，那到底什么是人？

“你凭什么说寄生人不是人？

“如梁建军这样的人，它甚至表现得比梁建军还有人样，而你竟然不认吗？

“还是说，你认为它早晚有一天要干坏事？可法律还疑罪从无呢，它甚至都没开始干坏事，你就防备着它，觉得它不是人了？”

这样的质问，让人无法回避。

邵元纾很冷静：“如果寄生人梁建军是人，那原本的梁建军又算什么？”

真正的梁建军是个人渣，该千刀万剐……但那是道德和法律对他的审判，不是邵元纾该做的。

在邵元纾这里，她只是认可真梁建军作为人类的身份。

倘若因为寄生人梁建军表现得好就承认它是人类，那别的被剥脱了肉身的人类该怎么算？

将个体的标准放大到全体，本就是不公平的。

真正的梁建军是个人类，而寄生的梁建军不是，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的区分是精神内核吗？外来的精神内核，即便撑起了人类的皮囊，依然是外来者？”

“是。”

那道声音继续问她：“那如果不到精神内核的程度呢？而只是……比如说，记忆共享？

“倘若有一个人类，在某种条件下得到了另外一个生灵的记忆。他受这些记忆的影响性情大变，变得几乎不像是他了。

“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人类吗？”

“当然是。他不过是性情大变而已，还是他自己。”

“哦？什么才叫‘自己’？‘自己’又要如何定义？”

邵元纾没回答。

她总觉得，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根本不需要回答。

那道声音又道：“是吗？如果‘自己’真的不需要定义，那你在看见许恬扬成了你时，为什么要隐隐松了口气？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邵元纾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道声音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那道声音继续道：“你能活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你自己从未放弃反抗，更是因为你的父母一直没有放弃你。

“你即将要去做一件十分冒险的事，这一去可能九死一生。你怕你父母失去你之后痛不欲生，所以在知道自己被许恬扬‘取代’后，你一边觉得痛苦，一边又隐隐松了口气。

“从为你父母好的角度，你是希望他们能将许恬扬认作是你的，这样他们不至于因为失去女儿而痛苦……

“真令人感动啊！

“可你不是觉得‘自己’是不需要被定义的吗？那许恬扬理应永远也没办法取代你。

“所以，你要么就承认‘自己’其实是个模糊的命题，你的父母就是会被许恬扬版的你糊弄住；要么就承认你是个自欺欺人、自我感动的人，拿一个注定会被戳破的谎言来成全你的表演。”

邵元纾陷入了自我怀疑。

她好像……确实是一边盼望着她爸妈能看得出来“邵元纾”是假冒的，一边又希望他们能被假象骗过。

所以，她真是在自我感动吗？

那道声音继续道：“你看，你其实就是个虚伪的人，你总在坚持一些不必要坚持的，错过一些不该错过的。

“你的父母为了留住你这么拼尽全力，你是不是有时候沾沾自喜，觉得这是被爱的证明？有时候又觉得这是沉重的负担，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所以你才会这样莽撞地选择跟沈九慎同归于尽。明明你的身体是你父母这些年来这么努力才留住的，可你却丝毫不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