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乌云翻涌着往下压,天上浇着雨,怀里的一捧天堂鸟振翅欲飞,好像要飞到世界的另一头。
程东绪隔着重重的雨幕望向墓碑上的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很久的母亲。
母亲没有看他,而是安静地看着雨。
“早上小姨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不能来看你了。我代她道歉,她说她脚好就来看你,正好那个时候李子熟了,她会给你摘一些过来,会好好放在石板上给小鸟吃,这样小鸟就会来看你了。”
“我一切都好,”然后程东绪顿了顿,“我不知道。但一切最终会好起来,我觉得。”
他蹲下来,把那束天堂鸟放到墓碑前的大理石板上。大理石是雪白的,花是鲜艳的橙黄,花冠竖立着,像一只只昂扬的鸟头。扬起头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对他笑,程东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揩去了母亲脸上的雨滴。
“本来想给你带一束百合,阴错阳差,被花店换成了天堂鸟。我觉得是你看厌了百合花,所以冥冥之中做了这样的安排。总之,我以后会常常带各种各样的花来见你的。”
“妈妈,我和小姨都很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开心,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向我们拖梦,我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给你。”
“下次天气好我再带琴过来,就这样,再见。”
雨实在太大了,远近都是白茫茫一片。程东绪的裤脚早湿透了,脸上的水滴顺着下颌滑下去,睫毛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这种情况下显然,花比他更需要伞一点。所以程东绪把伞支在石板上护住花,自己冒雨离开。
像这样一场大雨,使万物都蒙上层厚重的白纱,当雨滴在你浅薄的躯壳上的时候,尘世中俗套的欲望都迅速融化,你会想起那个意想不到的人。他就在那里,像一粒种子埋在广袤的热带雨林,一点都不起眼,但在这场意外的雨的浇灌下,他发芽了。
迟奚。
迟奚和他母亲一样,也得了海氏病。他母亲死得太早了,被这个病折磨地形销骨立,面目模糊,生不如死,她死得时候还那么年轻而且不甘。她一直没放弃求生的念头,可惜海氏病从没有过治愈的案例。
所以迟奚也会死吗。迟奚在他母亲一周年的忌日上送给他那支粉红的、浪漫的香水百合,是命运吗。
雨打得越来越急了。
迟奚托着下巴看雨。
左小缇坐他对面喝咖啡,边喝边感叹,“这雨下得真大,咱们上京可从不下这么大的雨。归根结底,湟川气候就是不行,你天天看这种愁云惨淡的景,心情得多坏,还不如回上京。”
“那你把我带回上京。”迟奚瞭他一眼,又转头回去看雨,睫毛弯弯的,像挂着水滴。
“你又开我玩笑。”左小缇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干了,招呼咖啡师再来一杯,看得咖啡师脸一阵扭曲。今天天气恶劣,店里面没什么人,所以他就有心思好好给愿意在暴雨天里细心品尝咖啡的客人好好介绍一下每一杯咖啡的咖啡豆来历和冲泡方法,没想到,碰上个嚼牡丹的牛。
咖啡师面色不虞地又放下一杯苹果肉桂拿铁,左小缇继续说,“现在上京这个局势我敢把你带回去吗?第一天我把你偷渡回去,第二天就能被你舅活刮成一块一块的,第三天北海就惊现神秘男尸了。”
“局势混乱,他自顾不暇,哪有空管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让纪肖京来湟川看着你了。你舅舅这辈子我是摸不着了,光纪肖京纪秘书长就够我喝几壶的,这种紧要关头他肯放纪肖京来护着你,真是不容易。”左小缇啧啧称奇,“你舅舅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一起住玉楼山,你不爱剪手指甲,一剪就哭还爱挠人,你舅追着给你剪,你把他那脸挠的,第二天我爸开会回来还在那说你不懂事,我和左小萦只有羡慕你的份儿。”
“是这样吗?我都不太记得了。”
“别显摆了,要我说也是,你们家这辈就你一个,不惯着你惯着谁呢。不像我爸,私生子一串,红颜知己一串,小三一串,小四一串,前妻一串,婚生孩子一串,不知道的以为他串糖葫芦呢。”
“行了,找我什么事?我有别的事,得早点回家。”
“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去你家找你了,你现在是和顾越陵住一起吧?刚好我也有点事找他,准确的说是我爸有点事找他,但现在我不跟着我爸做事呢么。”
“我是和他一起住,但现在他人在美国。你怎么会有事找顾越陵,哪方面的,说来我听听。”
“这确实不能和你说。不过你懂吧,那方面。”左小缇给他使了个眼色,“顾越陵这人也轻狂,打电话不接,发邮件不回,见面吧逮不着,身边有你这个定海神针,我们也不好上手段。”
“既然是那方面就别跟我说了,晚上我和他讲一下,你自己问他吧。你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