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今不愿意说出来，像不愿意在冬天的橱窗外大声说话，怕嘴里的哈气模糊了玻璃后的那个世界一样。那个世界太好了，有水晶做的公主和白银配剑的骑士，你活泼，鲜艳，生机勃勃，朋友也爱你，会为了一个生日千里迢迢来见你。这么幸福的日子、这么好的人也会被破坏掉吗。

“是因为我的病。”迟奚说，然后补充，“你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我的病算是罕见病的一种，学名叫海氏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确诊了。平时的话，就是一直发烧，很难控制，你可以摸摸我的额头，现在还是热的。”

“……海氏病由北欧洲医学家海德希纳姆在三十年前发现命名，与额叶、海马体等等认知系统组成部分的过度活跃有关。目前的医学界对于脑科学的认知还处于探索阶段，对于海氏病的病因也多有疑虑，普遍认为只能保守治疗，无法根治。”

“学界有一部分比较激进的论调是提取供体中的活体神经干细胞，并在实验室内重新编码后移植。不过因为技术限制，该方法将会不可避免地对供体的大脑造成永久性的损伤，有违医疗伦理，目前只存在于理论阶段。好了这节课就到这里，我的邮箱地址在黑板上，有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在邮箱中和我沟通。”

程东绪合上书，封面上一行字《罕见病基础理论概况》。他把书还给旁边真正的大学生，封面上放了两颗他自己带的巧克力。大学生把书塞回包里，巧克力剥开放嘴里，手机玩了一整节课正好快没电了，熄屏搁兜里，专心致志地等下课。

专心致志了没两秒钟就开始浑身刺挠，于是试图找程东绪搭话，“学长，看你不像我们班学生啊，和我们一起上选修是为了找女朋友不？嘶，看你这长相也不像缺对象的啊。”

“不是，等人吃饭。”程东绪单手支着下巴，“巧克力好吃吗？”

“好吃好吃好吃，我正想问呢，什么牌的呀？”

“好像叫venchi？可惜我兜里就两块，下次我坐你旁边的话给你带一袋。”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一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热情地欢迎程东绪，“学长你下次来还找我，我一直坐最后排这个地方，打游戏从来不会被老师发现……欸，冬老师怎么走过来了我靠！”

程东绪这才冲他笑笑，“我等的人来了，冬老师是我姨妈。一直坐在最后排可不好，我会记得请她多关照你的，同学。”

把大学生吓一跳之后程东绪挽着小姨的胳膊下楼上车出学校去吃饭。

湟川市近十几年来一直在为缓解特殊时段的交通压力付出巨大的人力物力，但面对与日俱增的人口和车流量却仍然显得杯水在薪。冬女士和冬女士的侄子真正坐在餐厅里开始吃饭的时候月亮都挂在天上了。

冬暮女士问她侄子，“小绪，你最近怎么样？”

侄子说，“就那样，好想来个车把程信义撞死，或者来个车把我撞死。”

“回家来吧，阿姨养着你也可以。”冬女士说。她看着妹妹的孩子在他父亲那里备受折磨，实在是狠不下心。

“姨，你养我可能会飞出辆大货把我们两个都撞死，程信义那个人你也知道，攥不到手里的宁愿毁了。”程东绪笑了一会儿，但冬暮没有笑，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于是他的笑也收敛下来，不再开玩笑了，“当时……算了，不说这些，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先去接你，花已经订好了，天堂鸟。”

明天是他母亲冬岁的忌日，这一天他会接上大姨去墓园看一看母亲的样子

冬女士轻轻吐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

“你再这么说我可就跟你急了，”程东绪笑着打断她，不想她坠进不好的回忆里，“没有你我怎么能好好长大呢？还有，妈妈一定不这么觉得，她知道你没办法做得更好了。”

冬女士摇了摇头，“你之前介绍给我的那个年轻患者和小岁的状况很像，他的控制情况却比小岁好得多。目前他的基本认知一切正常，能正常交流和沟通，这代表他有足够清晰的锚点，让他可以分清此岸和彼岸。当时如果能够给小岁建立起足够的认知她也许就会那么痛苦。”

“我们都尽力了，我们每个人都尽力了，我、你和妈妈，我们都尽最大的努力了，妈妈说她也没有遗憾了。”程东绪说，而冬女士还是不说话，他只好换个话题，“……这么说迟奚的状况是更好一些吗？我是说，既然认知清晰对病情有利的话。”

冬女士摇了摇头，“不，那个叫迟奚的孩子除了认知状况更好以外，其他部分可能还更差一些。他的脑域活跃程度惊人，对身体负担极大，像一个极高功率的精密仪器，已经把养料烧光了，现在只能烧身体，靠燃烧身体活着的话，总有到头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