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之后买的寿险兑不了,因为保险公司说不符合合同要求,业务员三番几次来她病床前闹,气得我妈呕血,状况进一步恶化,那段时间她瘦得厉害,躺在床上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我爸跳楼的时候有人录视频传到网上,院方因影响恶劣向我们索赔——病当然是治不下去了。而妈妈虽然一直说不愿意让自己耽误我们的前程,想尽快回家安静地等死,但她其实是想活下去的,她假装不想活下去了,但没有人不想活着,她看窗外的时候眼都是亮的,所以我没怎么考虑就带她来了湟川。我很早就想过来湟川治病,文协第二医院是最好的选择,什么都好什么都合适,就是不好进。”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周继哲那里。我在他的公司里当练习生。公司有一项特别的政策,员工的父母可以在公司的帮助下转到湟川最好的医院,从而接受更好的治疗,我需要这些。而且后来确实做到了。但这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对吗?”
黎今在等他回答,所以迟奚点了点头,“这是周继哲的母亲还在管理公司的时候留下来的遗产,他很尊敬她,所以保留了很多母亲留下来的管理办法。”
“我猜到了,他不像这种人。”黎今笑了笑,很有几分猜对迷底的意气,这时候他看起来才像十八岁,“然后我就见到了你。没了。”
迟奚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闻言安静地笑了,“遇见了我啊。那么你觉得遇到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黎今几乎没有思考,“是好事。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两三年不吃正经饭了。”
“那么看来我是必须要给你订餐了。”迟奚笑了笑,“要不先买一年的?你还在长个儿。”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黎今的反应,而是望向了窗外。他们靠窗坐,下午两点,外面开始飘雨,“下雨了呢,这顿饭吃得可够长的。你还要抓我去医院吗?去的话我们现在去吧。”
“我没拿伞,等雨停吧。或者我打车,你就不要冒雨了。”黎今也开始偏着头打量雨。雨打到玻璃窗上,融化成不规则的水斑,像滴进他的眼睛里,恰如一滴水坠入滚烫的白银。
他有着十分标准的五官,组合起来让人想起秋日里过分秾丽的加拿大枫,像火一样从山脚一直燃烧到天边。他是个很美丽的人。这让迟奚想起闻檀不止一次地向他说他讨厌黎今,尤其是今天早上,闻檀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通。闻檀讨厌出现在他身边的一切活人,主要是因为闻檀恨他。自见过黎今之后他几乎立刻就恨上了黎今。闻檀的憎恨更像是防伪标识,代表这个人既聪明又充满魅力,而且和他关系非常亲密。从这个层面上看,闻檀每一秒都恨不得让顾越陵去死。
而现在这个新的被讨厌的人现在看起来有点微妙的焦燥,他在烦恼什么呢。
这有点不同寻常,迟奚从来没见过黎今身上出现类似于悲伤、烦恼这种过于强烈的个人情绪——黎今对自己严厉到近乎刻薄,他从不给自己的七情六欲留任何时间和空间。即使刚刚他在叙述自己的过去,他的声音也是冷静的。那么惨烈的往事,一死一重病,无数谎言和欺骗,腥臭的贪婪,腐烂的爱,黎今讲出来的时候冷静得像个一无所觉的旁观者。
所以为什么还会不高兴?甚至脸上还带着猎物绕开陷阱后的恼怒,所以猎物是谁呢。迟奚想起刚刚秘书发过来的邮件。啊,原来是他自己。
迟奚眨了眨眼睛,“我喜欢淋雨。”
“但你身体不好,而且刚刚住过院……”黎今说,然后突然停住了,他抿着嘴,鲜红的舌头飞快掠过嘴唇。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四处逡巡着,无处可栖。就这样不尴不尬三十秒钟,黎今才吐出一句,“随便你吧,反正、”
反正什么呢?他没有说出口,自己将这两个字后面苦涩的蝴蝶又咽回自己的胃里去。
“我可能要去外地拍戏,不会耽误学习,但是时间会比较不可控,大概一到两个月左右。剧组方的意思是五月初肯定可以结束,我保证赶上市联考。”黎今换了个话题。
迟奚短暂地没说话,只是看着黎今。黎今的情绪这么短短一会儿之后又消失了,像一滴水晶消失在湖泊里。然而水晶是水晶,水是水,阳光之下,晶体的反射如此的鲜明。
“你怎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黎今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所以你同意吗。”
迟奚慢慢后仰倚在椅背上,他看着黎今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点表情,“可以。我们的合同是一月一签,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不签就好了。”
黎今没有说话。他倒了一杯茶,他仰头喝掉,然后拿起筷子又马上放下,他又想倒一杯,茶壶见底儿了,他又把茶壶放下,放下的时候碰掉了汤匙。
黎今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或许他其实知道。
黎今在等迟奚问他。他给迟奚讲他的过去、讲他的妈妈的病、讲赌博、讲经济压力,希望获得一点迟奚微薄且可怜的同情心,迟奚会给他的。而像迟奚这样的人同情心的好处是无限大的,毕竟他吹一口气就可以让一些人灰飞烟灭,不是吗。
迟奚只需要带着好奇心轻轻问一句,你这些年给你妈妈交医药费的钱哪来的?他就可以重新带着受伤的表情、用矫饰的话语讲出他是如何和人合作利用无耻和胆大反而敲诈了贷款公司,本来一切平稳,被人查到IP马失前蹄,被狼狈地追杀到湟川。然后他只需要等待迟奚的帮助就好了,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着,就好了,迟奚会解决的。
这是应最简单最彻底的应对办法。
迟奚会帮他的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