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房子一时没有人接手,又从亲戚朋友那里榨不出额外的钱交住院费,母亲在黎今离开的几天里被带回家了。催债人走后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碎玻璃、椅子腿、电视机上的塑料壳和扔下的烟头。黎今爱干净,不愿意坐,于是把黎光祖的外套铺在椅子上才肯坐下,黎家的三口人站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准备听黎今的训话。
“黎光祖,去把窗户打开通通风,妈妈现在不能闻烟味。”
黎光祖才让黎今一个电话叫回家,推开家门就吃了黎今一拳,被打掉了一颗牙,现在左脸肿着,鼻子的血刚止住,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打出问题了,不停地流眼泪。他被吓住了,正是异常老实的时候。黎光祖打开了窗户。
春天的风尚带寒意,吹到屋子里让人骨子里都渗冷,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质疑黎今的决定。黎光祖开窗的时候十分小心,因为催债的□□的时候把纱窗的铝合金框踹烂的半扇,现在不太好挂住,但黎光祖什么都没有说,他不敢说,在各种层面上。
“妈妈的病在省医院治不了,医生和我商量过转院的事。燕川五院的戴医生在脑瘤方面很有建树,而且缺相关病例,我会把妈妈转到那里。”
第三天的时候黎今已经在燕川五院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房子、学校、水电、医保都办好了,新租的房子是市中心的老小区,最排外的地方,而邻居兼房东对他们异常亲热,那个刻薄的老太太隔三差五就给他们送自己烙的饼和老家的土鸡蛋。
黎今甚至还给黎光祖找了个中专上。他让黎光祖带母亲过来,车票和接车的人也找好了。不知道是怎么办的,毕竟他才十六岁出头。十六岁,一个完全不值得托付的年纪,但黎今却莫名其妙让这么多难缠关节的每一处都打通了。
黎光祖不敢问,最后是妈妈问的。妈妈担忧的、犹豫的、疑问的、前途未卜的眼睛里,她问,小今,怎么做到的呢。
黎今平静地说,办了个假证。从今天起,我就是因为你重病要照顾你从京大退学的学生了。记得不要对邻居说漏嘴,我在给她孙子补习高三物化生。
“你——”黎今对父亲说,“被追债房子是卖不出去了,直接押给本地的高利贷,亏钱也别管。剩下的钱先还亲朋,欠网贷的钱先不还了,你换张SIM卡,办个假证,去外地躲一段时间。”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他是天生惯于服从强权的人,从服从中找到价值。他之前是黎今亲生父亲手下的打手,因听话、忠心且打起人不要命被一路提拔,黎今的父亲入狱后,反而陷入了极端的空虚里。这也许是赌瘾发作的开端——但黎今没兴趣找诱因,他只希望这个人能老实,不再给他添麻烦。
“不,别去外地了。你找条船去当海员吧,南美线的鱿鱼船,我会找船长商量。新手机和银行卡的所有密码都给我,平时没事不要下船,十年左右?我不知道。本来还想要不要让你干脆蹲监狱,想了想还是别害别人了。”
海员,十年期,注定孤独、苦寞、在无边的宁静和死亡一样的冷寂之中自己吃掉自己的职业。
“可……”
“你没有可是。”黎今说,“你欠了三百四十七万两千九百八十六块四毛四,你没有可是了。也没有尊严。你赌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可是。”
母亲失声痛哭起来。
“哗啦——”
扭曲变型的铝合金窗框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向上的拉力弹了起来,窗外阳光刺阳。
“……小今,你还账的钱是哪来的呢。”父亲出发去海上的前一天晚上问,一双浑浊的眼睛非常赤裸。
赌瘾深重的赌徒往往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敏嗅觉。他会闻到赌场的特殊的气味,一种浓稠的、馥郁的蒸汽精油的味道,掩盖着香烟烈酒和呕吐物的臭气,它让人迷失让人沉沦,让人丧失时间观念。
黎今进入赌场的时候就闻到了这股气息,夹着他换的一枚筹码,柔婉地飘到他的鼻端。
黎今从外场被请进内场只花了一个多小时,而筹码已经开始由姿容娇美的女郎拿托盘捧着了。他刚上桌就被识破是个真外行,拿牌别扭,取牌生疏,似乎游戏规则都一知半解,连推筹码的姿势都完全不潇洒,几把之后,托盘上的筹码都快输干净了。只是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还是那么冷静。
而别人只觉得他还没输够,哂笑着想再给这个小孩长长见识。然后。这个年轻的男孩再也没输过一把,同桌的其他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来的时候盆满钵满,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这不是幸运女神肯给的眷顾。
两小时后黎今被请上二楼,刚刚发牌的荷官站在负责人身后,目露警惕地看着他。
“……你在算牌?”负责人身后站着的一串保镖往前站了站,“谁让你过来砸场子的?”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不想要钱。”黎今说,完全没有恐惧,“我是来见你的,这是最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