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不需要我砸别人的场子?”黎今把他刚刚从别人手里剜下来的一大袋筹码扔到红木方桌上,筹码从袋口溢出来,掉在负责人的脚尖。
“哗啦……”
欲望、搏弈、丑陋的声音,金钱的声音。
而黎今对即将去到海上的父亲说,“是我的亲生父母给我留下的后路。”
疾病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焚烧。它在你身体上点一把火,从内脏开始一点点燎到骨头、肌肉、血管和皮肤;它每个人触碰到你的亲人之间传染,使他们感同身受,日夜痛如切肤;它会烧到你的家你的钱你的工作你的职业;它很贪婪,它还焚烧爱,往往在钱烧干的那一刻,爱也成了一片灰烬。
钱是完全不够的。尽管母亲作为供医生研究疾病的病例可以抵掉一部分的花销,但另一笔也完全是天文数字。
黎光祖从来不管事,忙着在中专里谈恋爱,而黎今为了给她搞定医保现在在某个高中上学,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收入,丈夫远在海上,存款在一次又一次的赌博中消耗光了,家里没有可靠的收入来源,母亲于是斟酌着想要和黎今商量放弃治疗。
“放弃?不用。目前为止还撑得住,你好好治疗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这是我应该要报答你们的。”黎今说,“你现在是不是没事干所以想得多?这是父亲现在的手机号,你可以每天把自己的治疗进度和他汇报一下,好的别说说坏的。”
说坏的?母亲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丈夫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主动收养入狱大哥的遗孤。家人对他来说几乎是半条命,如果真这样说,应该会击垮他吧。已经做了半世的夫妻,丈天的心境她完全可以体会。
但,怎么会没怨呢。
一年后难得的休渔,丈夫下船后来燕川探望。在船上的岁月完全改变了他,粗砺的双手,刀割一样的脸庞,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她们相拥而泣。
眼泪是没用的东西,但同时她们有很多;钱是有用的东西,但她们又一个子儿也没有。
多么严重又合乎逻辑的一种错位。
丈夫问起目前的经济状况。
“一个月治疗和药品和费用大概在二十六万左右,刨除医保利减免十八万,都是小今给我交。我很担心,但他总说没事,这些事一直是他扛着,他不让我和光祖知道……不说这些了,你什么时候理理发?你这胡子和头发盖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丈夫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下、下午吧。”
中午一家人吃了一顿饭,光祖嚷嚷着爸爸回来了一家人团圆了要庆祝,自己买了四菜一汤,买回来的时候一边虚张声势一边拿眼睛觑小今,怕小今说他。现在光祖也一米八多了,最怕的还是小今。小今没说什么,默许般吃了顿酒。
下午她没精神,在床上歪着,右眼皮一直跳,弄得她头疼得不得了。傍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刚睡着,又被一阵巨力给推醒,光祖跪在她床前,满脸泪痕。
“爸爸死了!跳楼,……死了……脑子和血流了一地、!……被树架了一下……”
什么?什么!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傍睌的时候护士进来,看她在休息就帮着把窗帘拉上了,夕阳晕进来,给白窗帘染上一片噩梦一样的腥红。
黎今在这个时候进来。
“父亲跳楼摔死了。他在外面跑船攒了点钱,买了高额的寿险,这次回来就跳楼了,在住院部三栋跳的,下来的时候被树拦了一下,没有立刻死,但也活不成了。”
目睹跳楼的路人给他讲了全程。据说是跳下来的时候很果决,没有报警的机会,但没瞄准,被一棵大桃树拦了一下,花枝被那么一振,花瓣全落了。
“哗啦……”
父亲死在一片桃花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