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单单用一个水深火热来形容一个人的生活是很肤浅,黎今这个情况,起码得用十个。
“小黎,你是钻石吗?”迟奚坐在对面,突然这样问。他刚刚说完那番话之后迟奚就乖巧了不少,让吃东西就吃东西,只不过让迟奚吃菜跟要他命一样,所以后来加了一小碗杏仁炖雪蛤,迟奚拿着勺子慢慢喝,喝着喝着突然就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感觉你像钻石一样,非常非常强大。”迟奚说完弯着眼晴笑了笑,“我好像有几块很不错的原石,给你做个胸针怎么样?”
“不用。”
“是天然钻石,很贵。”
“不保值不如不送,如果你把它送给我之后钻石仍旧一路贬值下去真的会把我看跳楼。”黎今说,“我继续讲了?”
迟奚点点头,“你讲。”
黎今把迟奚的碗拿过来盛满再给他推回去之后才又开始讲。在迟奚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他生活的一角后,迟奚对这一角所代表的全部表现了恰到好处的好奇心,但这种好奇心并不夹杂着包含恶意的窥探欲,而是一种类似于蜻蜓落到春天的枝条上,轻轻用自己的触角试探着风速、水汽还有远处花的香气。
迟奚说,“小黎,我好像也不太了解你。”迟奚的声音从遥远的地万传来,像水面上蒸腾着的,一层薄薄的雾气。
而黎今已经听不清了,他整个人浸没在水中,波光投到脸上,海水淹进耳里,一切都隐隐绰绰,只有窒息感如此清晰。
回忆是蓝洞,美丽的、幽邃的、静止的、危险的。最恶毒的敌人往往善于在你的回忆里寻找致命的武器,它不会让你死去,而是会让你溺在蓝洞里,一遍又一遍,看着水淹没你,在身体上晰出一层又一层的盐。
母亲离开他的时候,双眼通红,精致的面妆晕在脸上,一块红一块黑。她的头发本来是盘在脑后,用一枚很精巧的嵌着金珠的发卡固定成髻,现在却散了几缕下来,像马上要上刑场,或者一队骑兵已经冲到门口,马上就要打仗。这个面容已经模糊了的女人亲了亲他的脸,很温暖的眼泪治到他的脸上,一息之后就变得冰凉。
他在颤抖,是那种几乎快要把骨架震碎的颤抖,骨头和内脏像在翩翩起舞,原来不是战争也不是葬礼,这是一场舞会。母亲起身的时候把他的颤抖带走了,这让她脸上的泪痕忽明忽灭,看上去像一只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你以后和叔叔阿姨一起生活,要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一样敬爱,要报答他们,知道吗。”
“不!不!你和爸爸呢?我要你们!”
“妈妈和爸爸做了错事,不能陪你长大了,忘了妈妈和爸爸吧。”
黎今尖叫着拼命摇头,“我不要,我要和你们一起,我们一起受罚,妈妈!我以后不会再调皮了,我不求着爸爸带我去钓鱼了,我不去游乐园了,我不晚睡玩纸牌了,别扔了我!妈——妈——”
他手抓着母亲的前襟不放,母亲却含着泪,把他的小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手掰开,甲片把黎今的手指刮得鲜血淋漓,母亲的眼泪和着伤口,既重且伤。
黎今身后的人架着他的肩往后拉,终于掰开了,黎今情急之下最后往前一探,他抓住了——
“哗啦——”
是什么声音?是水流的声音。不,不,蓝洞是静止的,回忆是静音的,他是沉默的,应该是宁静的……所以这是什么声音呢,哪里的声音呢。
是什么……?
母亲的珍珠项链被他扯断了,那些温润到几乎有些柔软的,含着光的,蕴着水的,昂贵极了的澳大利亚珍珠在地面散开了,在金色的地面上坠落了,粉身碎骨,四散奔逃。
像她们自己一样。
“哗啦……”
新的父母把他推到黎光祖面前,“光祖,以后这就是哥哥了,黎今,这是弟弟。。”
本来被黎光祖好好抱着的奥特曼,现在被粗暴地摔到底上,被努力保护拼命珍惜的奥特曼头断了,从黎今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奥特曼的断头上的眼睛反射出来的激光。黎今平静地说,“你好,黎光祖。”
现在的家的生活水平以黎今的眼光来看只能说是平庸,但因为只有黎光祖一个儿子,所以钱财方面上对他十分宽松,成摞的点卡、漫画书和动画片里同款的四驱车、陀螺、悠悠球、滑板,都让黎今发现这个男孩或许还挺有用的。
“从我家滚出去,杂种!滚!”黎光祖愤恨地盯着他,把他看成这辈子最大的仇敌,“滚,败类,人渣,滚!这是我的家!!”
“好,给钱。”黎今平静地说,“给钱我就走。”
黎今拿光了黎光祖攒下来的五百六十三块的压岁钱,自己坐公交倒大巴骗人把自己带上了火车又转大巴转公交,自己又走了二里地,从一个省分跨越到另一个省分,然后翻墙回了原来的家。
秋风扫落叶,一切如旧。只是原来的家的门上贴了封条,门口的喷泉也不喷了,天使的金翅膀被摘走,只有一池水还在原地。
黎今在别墅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巡逻的保安,“伯伯,住在街对面的那家人去旅游了吗,那个黎今拿了我的奥特曼还没有还给我,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