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港路叫过一段时间的解放大道，后来又改回叫熙港路，不过这唯一一户倒一直是迟家的门庭。

黎今进门时没有被门卫为难。门卫是一个十分面善的老人，听他的名姓之后很礼貌地请他进去，“黎先生，小檀在玻璃温室那里等你。”

“你说闻檀吗？”

门卫笑了，脸上的岁月随着皱纹一圈一圈舒展开，“我们的主家并不喜欢少爷先生之类的称呼，所以我们叫闻少爷小檀。”

“小檀这个小孩子都很知礼，几年不见，一下就长这么大了。他从意大利回来，还给家里的佣仆带了礼物。听说那个巧克力，一块就要八九十块呢。”门卫这样说，语气仿佛在说自己家的小孩，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玻璃房子很显眼，进门之后也有管家为你引路。”

引路的管家是个十分客气十分规矩的男士，脸上的笑不多不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一眼看过去就叫人感到妥帖和安心。

他们路过花园的时候，管家会为他介绍花木的名字和来历，说这株名品的蔷薇是从哪哪个园子移栽过来的、园子的主人和这家的主人是怎样要好的朋友。又慢慢说起有关这株花的典故和有关主人的趣事，当然讲的是家庭里的孩子，小檀现在还是孩子，还是被人当趣事的年纪。黎今这时就很给面子地欣赏一会儿对应的花，看着花朵在清晨的薄雾里沾上的一两点露珠如何折射出冰凉的冷光。

他们每走几步就会遇到在莳花剪草的佣人直起身来问好，脸上的笑分毫不差，不让人觉得虚假，反而看出礼貌和亲切。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这样，一举一动都合宜。但是为什么恰好没有提到迟奚呢。黎今知道这是闻檀和迟奚共同的家，不知道为什么迟奚反而被佣人们不约而同地从一言一语中裁剪出去，变成了无人提起的那一个。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几株白玫瑰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像是一场飘渺的梦境。黎今眼睛很好，他转头看向管家，第一次主动提问，“这些是白玫瑰么，看起来有些……”病了。

本该像美人的玫瑰花从心儿里开始烂，雪靥上沾着烂黄的脓，隐约露出其中洁白而晶莹的虫卵。墨绿色叶子被雾打的无精打采，贴近地面的那些已经有些半枯，随时等带坠入深黑的泥土。

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黎今发现了这株玫瑰真正的主人，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含了回去，只是弯下腰，鼻尖几乎要贴住花瓣。

“是白玫瑰呢。”有人接了话，“张管家，辛苦你了。”然后管家浅浅地弓了弓身，和周围修剪花木、清理喷泉小雕像、拿着水管冲洗石板路的男佣和女佣一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黎今没有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闻檀。他和闻檀按理来说还没有正式见过一面，但毕竟小饭馆里遥遥一见，他还沾闻檀不吃饭的光白得了一份不错的午餐。总之，闻檀和他的老板关系很一般。

闻檀更不用说，他可能已经连他老家邻居家的狗什么血型都一清二楚了。

于是黎今并不主动接话，他的食指托住其中一朵白玫瑰的花瓣，却不敢用力，他只是那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住，一双挑起来的凤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用鼻尖蹭一蹭这朵玫瑰花，一朵全是伤痕的、快死了的玫瑰花。

“别动我的花！”闻檀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把黎今吓了一跳，管家和佣人们本来还在有条不紊地退场，听了闻檀的声音动作迅速起来，一会就连影儿都不见了。

明明应该是迟奚的花，为什么说成是你的花。家里的佣人是全世界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人，一定会精心照顾主人亲手养的植物。而这丛白玫瑰缺乏照顾，显然是被忽略、被抛弃的、久不在此的人所种下的遗物。

迟奚说他父母缘浅。

黎今张了好几次嘴，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资格可怜迟奚。两百万，不可以随着他一时的意气挥发掉，这是没有道理的、不被允许的。

花园里小径铺的砖上有一圈一圈的小型菊石化石，本来该被摆在博物馆里的标本现在却被他踩在脚下。佣人们每天冲洗这些亿万年前的造物时目光和冲洗一块普通石板没有区别。这让黎今一边觉得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一边又觉得事情本来就会是这样。

这就是他不和闻檀争论这些的原因，他没资格说这些。有时候太靠近迟奚反而会产生一些幻觉，好像他和迟奚的距离真像他们的物理距离那么近一样。好在黎今人生中的冷水一盆接一盆地泼过来，他无论怎样的逃匿和沉沦，最终还是被命运找到。

但是、但是。

黎今拍拍手站起来，“你在说什么，这是迟奚的花。”

闻檀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瞳孔在清晨稀薄的日光里有一种神经质的病态，“他的就是我的。”

“你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吧，连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这些花病得快死了。”

闻檀的眼神又开始失焦，他像在回忆什么似的，声音细若蚊蚋，“……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请来的园艺师都没办法，真没用。花也没用、园艺师也没用、花最没用……”

“不过，我会治好他的。”闻檀说，“因为这是我的花。”

黎今感觉对面精神状态又有些不妙，于是决定出去之后直接给迟奚发邮件说一下花的事。

他对闻檀不那么客气，“我下午还要返校考数学小测，你要谈什么现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