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密帘，遮得远山似雾。
秋沉鸾转过身，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关风词正对着窗台下的琵琶沉思。
“那把琵琶，是他所赠？”
不知何时出现的秋落云在她身侧望向书房。
“你何时来的？”秋沉鸾转头一看，雨幕中不见下人身影，她是独自一人前来，“你一早便在？”
秋落云默认。
“我以为你我姐妹情深，可方才如此危急场面，表姐却作壁上观，实在令我寒心。”
她们之间何时有过姐妹情深？
秋落云匪夷所思地张了张口，她觉得秋沉鸾不是失了忆，而是失了智。
“表姐想说什么？”
秋沉鸾贴心发问。
“你们故人叙旧，我若出现岂不煞了风景。”
“表姐见过哪对故人叙旧，是拿剑指着对方脖子的？”
秋落云冷笑：“别当我没看见，那剑不过比划比划，他压根没想伤你分毫。”
她今日说话带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倒是不像之前那般装模作样。
秋沉鸾觉得新奇，又见她鬓发微湿，裙衫上也沾了水，微微一愣，随即拉着她的手往卧房走。
“你做什么？”秋落云震惊，下意识挣扎。
“湿衣裳你还打算穿多久？”
秋落云挣扎的力道顿时小了，但她紧紧盯着攥住她的那只手，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再要挣脱又觉不妥，只好亦步亦趋地被拉着往前走。
“表姐来得如此匆忙，湿了衣裙也顾不上，是担心我死在他手上？”
秋落云眼皮骤跳，侧过脸下意识去想要否认，只是稍一顿又冷静下来，忽略那股说不上来的刺挠感，顺着这话点头：“不错，我自然担忧你的安危，你没受惊就好。”
表面功夫她做了这么多年，这样不痛不痒的话自然随口就来。
秋沉鸾诧异反问：“表姐从何看出我没受惊？我都吓得冷汗直流脸色发白了，故而看在我如此凄惨的份上，表姐不如先说说今日之事？”
来得匆忙又迅速，必然是知晓别院会出事。
这很应当。
关风词就算是秘密行事，秋氏也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
可若是光明正大，谁敢任由他带这么多亲兵入碧云洲？守城的兵士何在？
“不必猜了，宜川城防没出问题，是姨母同意的。”
“我娘？”
“正是，所以你派杏书回府中求援，实在多此一举。”
秋沉鸾一时想不明白，秋夫人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见她疑惑，秋落云便知她这些日子一心扑在水患上，只怕压根没留意过中州的消息。
“天子退位了。”
秋落云轻飘飘扔下一枚炸弹。
对她瞠目结舌的模样秋落云很是满意，先前那股子不自在顿时骤去。
她继续说道。
“现在该称先帝了，三日前，先帝下了退位诏书，说自己体弱久病，难以支撑朝政，眼见江山动荡四境不宁，天灾不断兵祸频发，自觉愧对先祖，要去佛寺中修行悔过，为大燕祈福。”
简直每句都在胡扯。
沉默片刻后，秋沉鸾才消化完这个消息，问：“那新帝呢？”
“未立新帝，暂由几位朝中重臣理政，军国大事悉听敬王世子裁决。”
“名不正言不顺，就没人非议？”
“有啊。”秋落云觑着她的神色，缓缓道，“不过血一日日淌过奉天殿前的汉白玉阶后，非议自然也随之湮灭尘埃。”
秋沉鸾脚步发飘，脖颈发凉。
眼看走到卧房门前，秋落云迫不及待甩开了秋沉鸾的手。
“关风词带的全是王府亲卫，不过五百余人，既不是大军压境，又低调入城，那就是没打算对宜川下手。此行他给出的说法是探访旧交，至于别院这一出，是你们二人的私怨，你分毫未伤，那就只当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心血来潮，开了个阵仗不小的玩笑。”
秋沉鸾知道这是要将今日之事轻轻揭过的意思。
她原本也没想与他计较，只是他如今理应诸事缠身，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宜川，总不能只是为了吓唬她一场。
秋落云看她心不在焉地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藕荷色襦裙，微微一愣。
转念再想，秋沉鸾怎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多半是随手拿的。
待从秋沉鸾手中接过衣裙，她便毫不犹豫地将人往屋外一推。
“阿鸾，对这位中州来客，姨母只有四个字要我交代：‘奉为上宾’。”
她敷衍一笑：“多谢你的衣裙，关世子还在等你，不必留下陪我。”
雨至傍晚方歇，花厅中摆了晚膳，在座的除了秋沉鸾与关风词，还有一个刚刚进门的韩重光。
也多亏了韩重光在场，气氛才不至于太过冷冽。
席间她悄悄瞥着关风词，但他面容平静，让她无法从中窥出他的心思。
“怎么？”
“……我怕这些菜不合你胃口。”
“菜很好。”
秋沉鸾不知他为何又变得态度冷淡，但只要不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冷淡些倒是正如她意。
韩重光热络道：“秋姑娘准备的都是四哥爱吃的，他心里必然满意得不得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关风词看他一眼，竟未出言反驳。
秋沉鸾顺势与韩重光闲聊起来，但他说话滴水不漏，无论她怎么问，他都能将话头引到关风词身上。
“要说京中这些日子当真是不太平，若非四哥雷霆手段，只怕没这么快安稳下来。原本我担心他不在京中会起变故，可四哥说什么都非要赶来宜川见你，我拦不住，只好跟来了。”
“这一路昼夜未停，我一个四体不勤的书生，骑术都被练得精进不少，可怜我身上全是伤，四哥却只顾赶路，还嫌我太慢将我扔下，当真是个只顾佳人的痴心郎君。”
他大倒苦水，仿佛当年一人一骑从平安镇赶回京城的不是他一般。
“想当初他一连数日伤心颓然，话也不说，跟丢了魂儿似的，成日只攥着腰间玉佩在湖边一坐就是一天，还是我从旁劝解陪他一醉解愁，如今真是翻脸无情……不过他相思难遣，牵肠挂肚许久，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秋姑娘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