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他有很多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她似乎瘦了。
看来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好。
秋氏自然不至于亏待她衣食,可偏心的秋夫人,虎视眈眈的表姐,别有用心的族老……
一个失去从前记忆的人,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在群狼环伺中保住少家主的位置?
更别提突如其来的连日暴雨,水患的重担压在她肩上,连一个人死在她眼前都会害怕,何况是担着这么多百姓的性命。
这其中吃了多少苦不必她说他也能猜到。
他不该再同她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秋沉鸾自觉发挥得不错,可关风词久久没有反应,令她心中忐忑。
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她咬了咬牙,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这样酸的词,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从我口中说出来。”
“我不喜欢这个夏日,闷热的天让我心烦意乱,成日的暴雨让我焦头烂额。我害怕我做不好,害怕会有无辜的灾民因为我的懈怠无能而丧命,害怕秋氏的声名遭我连累,母亲对我失望……”
“这几日,我就连梦里都是被淹没的村庄,还有婴童和老人的哭嚎。”
“但你来了……好像我又能撑得下去了……”
她的话说得很轻,话中情意却重如千钧。
关风词喉间微微一动,面色有几分古怪,拿剑的手罕见地有些不稳。
她竟然……
他就知道。
秋沉鸾摸不准他的态度,难道是她说得太过了?
说完方才的话,其实她自己亦是赧然。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她赌对了,因为那柄随时可以要她小命的长剑终于被收回鞘中。
紧接着,他哑声道:“是我来迟了。”
秋沉鸾看了眼厅外的雨,目光又转回他身上,眼眶仍是微红,却已破涕为笑。
她语气轻柔又体贴。
“冒着这么大的雨来,鞋袜可湿了?我先让人备些热水和换洗衣裳,再做些暖身的热食。”
关风词的靴子压根不会进水,更别说鞋袜尽湿了,但秋沉鸾还是佯作不知,凝眸细问,仿佛这对她来说极为重要。
他没有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不少。
“对了,宜川最有名的云蒸三鲜羹你一定喜欢,杏书,你亲自去买。”
说完,她仿佛才想起杏书不在厅内,神色微变。
关风词原本就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见状吩咐道:“风闻,放人。”
风闻会意离去。
秋沉鸾心下一定,笑意更浓了些,自然而然地靠近,牵着他的手将人带出了前厅,朝后院而去。
无需人吩咐,便有黑衣人沉默地上前想为二人撑伞。
但秋沉鸾却摇了摇头将伞接过。
这等拉近距离化解怨怼的好机会,当然不能多一个人碍眼。
雨势依然未减。
刚走入雨中,伞就被关风词接过。
他身量高,由他撑伞自然更好,秋沉鸾没有反对。
伞下的二人挨得极近,衣料摩挲又分开,细小的声音被雨幕遮掩,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牵着她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些。
从堂前到书房的路并不长,秋沉鸾一路都说个不停,都是些琐碎小事,但从她口中说出就格外有趣。
待走到书房时,关风词周身的冷意已经彻底消失。
她大约是真的很高兴,将他安置在书房后,又要亲自去厨房安排午膳。
关风词没有阻拦。
先前被拘禁的下人都放了出来,那些黑衣人应是敬王府亲卫,秋沉鸾令管事好生招待,将人全请进屋子避雨,又在廊下站了会儿,见杏书远远朝自己点头,便知她已将消息传出。
秋沉鸾慢慢吐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风词无非是找她算账来了,但他志在天下,不会在宜川久待,顶多应付上几日便能风平浪静。
书房之中,关风词慢慢踱步,打量着屋内陈设。
这些日子,她就是坐在此处不眠不休地处理水患?
椅子太硬,她每日要坐那么久,如何能好受?
书桌离窗台太远,只怕白日光线也未必充足。
关风词料定是别院下人不用心,见主子好说话便随意应付,既然他来了,少不得替她整治一二。
再一转头,他目光忽然间一滞。
窗台下静静躺着那把彩云归。
干净无尘,就放在正对书桌的位置,平日一抬头就能看见。
想到她的消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出现。
她的消瘦——是因为水患,还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