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二人用过朝食,在驿站住处打了两个时辰的盹儿。待日头居中时,离开驿站,去向驿长所荐的忘归楼——青州地界,最受往来商旅欢迎的歇脚之地。
青州地处南宁西北边境,又有河道与陵州、海晏两大宝地相连,商业十分繁荣。入了城,长相各异的商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在主道中行走小半时辰,外表奇异的忘归楼映入眼帘。酒楼左右两侧,各自生长着一棵巨大胡杨。树干粗粝,被西北狂风吹出层叠的纹路。
酒楼由土墙混合着木头搭建而成,手鼓和胡琴的声音从中传出。
“小疯子,你必定又是来过此处。”张晚晚杏眸一抬,肯定道。
“何以见得?”林枫认真地问道,“上一次,晚晚通过‘南薄荷叶’判断我去过陵州,这次林枫又露了哪处马脚?”
语气诙谐,叫张晚晚唇角高扬。她举起手中的提篮,里面是入城后林枫买下的各色小食。伸指指向最右侧,道:“这胡饼少见,你却知道要泡在羊肉汤中吃。这便是‘林枫大侠’露出的‘破绽’。”
答得亦诙谐。
林枫久不闻“大侠”二字,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夸赞砸中脑袋,只来得及喉结微动。在明亮眸子的注视中,他渐渐回过神来,冲张晚晚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那‘林大侠’我可要藏好尾巴,不可再叫晚晚拿住了。”
张晚晚轻哼一声,带着满脸的不信,率先踏进了忘归楼大门。
掌柜的穿一件半薄靛蓝色棉袍,袖子挽到肘上。见有客人,十分热忱前来迎接。
一楼多是些普通商人,靠着还算不错的衣袍,一锭银子的打赏,两人被引至二楼雅间听曲儿。
“二位若要打探‘赌石大会’消息,此处最为合适。”掌柜俯首交待一声,功成身退。
“好,绯姑娘真是国色天香,舞姿动人!”连连的赞叹之声从两侧几案传来,叫人闻之侧目。
张晚晚向加宽的雅间正中看去,眉眼一弯。
那位舞女立于铜镜反射的亮光之下,一袭白纱委地,薄如蝉翼,透出素色中衣的轮廓,身姿好似月宫中的仙娥,气质冷清如瓷白观音。唯有一双眼睛生得风情万种,随着白练的收拢绽放,射出各色勾魂的目光。
她踏着轻盈的碎步,纱衣借风鼔满成月。身姿婉若游龙,在一玄袍公子顿足,那月混着幽冷的香,散作了万千雪屑。凝脂刹那,她旋身离去,拂袖而去。
“好!”又有商人拍手叫好。
“林大侠,可看出了这姑娘的身份?”张晚晚问道。她想了想,决定把“小疯子”改成“林大侠”,好叫林枫熟悉这个称呼。
林枫几乎是立刻答道:“想来是能化作千人面孔的‘千面姬’姑娘。”
“你怎的也练就了这火眼精金的本事?”杏眼张大,十分好奇。
“我没有晚晚这等本事。”林枫摆摆手,手指伸出,像晨露拂过水面。张晚晚顺着方向看去,一眼认出了那侧过头来的玄袍公子——刘晋。
刘晋似是赶路而来,眼下乌青团了两团,神情略有些疲惫。身后那个样貌平平的护卫,见状递给他一盏新沏的酽茶。刘晋目光始终追着白纱女子,出神不应。
张晚晚心领神会。她沉默片刻,心道还是千姐姐本事大,这“刘知州”也不是那么心如止水,泥古不化嘛。
一朵名贵夜昙被千面姬抛过来,林枫抬手接住,递给身侧的张晚晚,和刘晋身后的护卫对上眼神。护卫拍拍刘晋的肩膀,两人站起走近。
“俨城到青州相隔甚远,晋阿兄可是连夜赶来。”林枫语气自然道。
刘晋的玄袍洗得挺括,领口紧贴着喉结,一丝不乱。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而稳:“时间紧急,枫弟,我便不绕弯子了。”
他适应了片刻“枫弟”的称呼,再道:“明日便是青州城的‘赌石大会’,和陵州的‘木舟斗’一般,借赛事划分各家开采玉矿利益。”
“众多玉石商家之中,又以‘刘、姚、宁’三家为尊,各有所长,多年来实力难分高低。”
刘晋略略一顿,拇指在掌心暗暗刻了下,道:“各家明日要开验的玉石原石,已经放在了‘千金坊’押注,无深厚资财不可察看,无武艺高强护卫者不可察看。枫弟和晚姑娘或可前去一试。”
他说完这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只瞥见了白纱一角,便移回目光:“我再去外面打探一番消息。”语毕,略显突兀地行个快礼,带着护卫下了楼。
“呵——”张晚晚耳闻一道清冷柔媚的轻哼。她冲千面姬挥手打个招呼,扯起林枫出了门。
千金坊坐落在离忘归楼百米处。青州城内主道上,就属这两个地方人最多。
“还请让让。”张晚晚一路致歉,带着林枫挤到人群最前方,向两个看门的壮硕大汉喊道,“我们要看原石。”
林枫目光飘到一旁的刻板上,从怀中取出张“千两”银票,手指轻轻一弹,将银票送入存钱的木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