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很快照进东宫之中。
正午刚过,宫中的每片砖瓦都被照得明亮,连石头缝里的野草都拖不出影子。春三月,海棠开得正盛,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头一晒,有些打蔫儿。
秩序森然的宫殿之中,只有暖阁的帘子半垂着,稍稍挡去几分强烈的光线。
萧长川推门进入的时候,太子妃正在坐在窗前的书案旁研墨。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缎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皓腕。颊边那道微微抿起的弧度,因为专注而更加吸引人。
听见动静,耿素欢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想来今日朝事稀少,太子殿下无功可立,这般早便回了宫。”
说完将视线收回,拈起画笔,继续在画纸上勾勒海棠花树的轮廓。
萧长川没答话,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日光全挡在了外头。他沉默片刻,走进书案,拾起一张废弃的画纸查看:寥寥几笔海棠,枝干歪歪扭扭,花朵零落凋零,看着不像是春花。
“太子妃若要画画,很该找个精于丹青之道的夫子。”
耿素欢垂着眼,收拾案上的纸笔。日光照在她低垂的颈后,雪白肌肤上的绒毛细细的,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她将晾干的画纸叠起,挑衅地笑了笑,声调冷而呛:
“殿下忘了,妾身长于乡野,不是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小姐。”
自从新婚那日萧长川赞她是“明珠”,“高贵,明亮,丰腴,有富饶之相”后,她便卸了钗环发饰,只掐些新鲜花朵戴。
萧长川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眼中是一片深渊般的沉坠。
耿素欢没留意撞进太子怀中,像一朵腊梅跌进枯枝。她用力挣了挣,却被紧紧箍住身子,动弹不得。
萧长川低头,一口咬住那玉石一般莹润的耳垂,轻轻厮磨两下,听得一声“嘤咛”。他沉下嗓音笑道:“新婚之夜,与娘子共效于飞,个中缠绵意趣,着实叫人难忘。”
耿素欢心中一动。太子不用象征王族身份的“太子妃”称呼她,而是用平民男子才会唤出的“娘子”称谓。
“无耻之徒!”待回过神来听到后面的孟浪之言,耿素欢高扬右手欲扇巴掌,被轻而易举地制住。她偏过头去,耳尖烧得通红。
萧长川将女子打横抱起,靴尖朝门重重踢去。“哐啷”一声,重门掩闭。
耿素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心中高高悬起。她咬牙抬手,指尖攥紧那玄色的前襟,借力减缓吊悬之感。
内室床榻之上,萧长川将怀中柔软轻轻放下,伸手拭去女子唇畔沾染的两点墨色,对准那柔软红艳的唇瓣,低头重重吻了上去。许久,才重新拉开距离:“无耻之徒又如何,至少本太子不会欺骗自己的心。”
隔着几寸距离,温热粗重的气息擦过脖颈,落在她下颌那点朱砂痣上。耿素欢微微颤抖着,咬死牙关,一点喘息不肯泄出。
萧长川将女子侧偏的头捧正,直直与那双慌张明亮的眼睛相对,低声道:“演了一整天没用的太子和儿子,当真无趣。”
耿素欢微愣片刻,从言语中听出一点奇异的脆弱。她在不动声色的萧长川脸上,忽地看出一种暗自深藏的失魂落魄。
良久,攥紧衣襟的手忽地松开,任那道重量沉沉压下来。
萧长川沉埋在她的肩头,檀香气息像片铁钉,将她牢牢钉在铺天盖地的白光里。
一枚发钗从男子领口的夹层无声滑落,停在枕边。钗身由青玉雕刻,是一对并蒂莲花的模样。
在日光下,从下往上细看,才能注意到莲花花瓣下,那两行极细的篆字:
“白首不离,两心无猜。”
在令人生腻的朝堂斗争之外,至少眼下这刻,孤傲又真实的妻子,足以令萧长川贪恋人间。
……
俨城杨天翊私宅中,仅有刘晋、千面姬两人。
千面姬一改往日的纠缠之态,行事作风大变,变得和刘晋一般肃正。自陵州回俨城后,除却一开始和刘晋打了声招呼,她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晋抬眼凝视端坐品茶的紫衣女子,一时有些讷讷。思索片刻,他将管事送来的新茶沏出一杯,递了过去。
“多谢。”声音仍带着天生的妩媚,只是染上些清冷。
刘晋的手停在空中,有些不得其法。他顿了顿,慢慢收回,出言道:“姑娘不必言谢。”
千面姬默默品茶,不再出声。
“好事连连!”会客厅外,带着欢喜的声音响起。两人抬头,见杨天翊一身深蓝锦袍,从门外急匆匆前来。
“杨兄可是有什么要事?”刘晋问道。
“王上和二王子头疾得缓,王子于宫外开府,林枫得赏,你们在西北那处寻到的名单上的人,我和芷蓝也快清理干净了。”杨天翊一口气不喘,接连说了一大堆,“近日好事盈门,我都想给这处宅子重新换一副好对联了。”
千面姬道:“那名单既是我们轻易得来的,便算不上十分重要。大鱼估计还隐在暗处。杨公子还需注意。”
“自当如此。”杨天翊点点头,刘晋耐心等着后续。
“西北边军传来个消息,北狄王病重,二王子宗彦篡夺王位失败,被宗刃一路追杀,逃到了南宁。”
杨天翊眨眨眼。
“王上的意思是,由我们找到那宗彦,送点盘缠,让他回去接着和宗刃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