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城靠北,春意未至。仍凉的夜风穿过回廊,摇动殿门,烛火猛地一晃。
“报!付蓁在木舟斗赛会上夺木失败,回俨城路上遭遇劫杀身亡。”
“报!二王子与王上病情得缓。”
传信的侍卫一共两个,跪伏于东宫议事堂中央,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心中不安。
与此同时,东宫饲养的信鸽飞回,带来第三个消息。传信笺被取出,恭敬送到太子萧长川手中。两个侍卫悄悄对视一眼,眼角余光努力上瞟。
烛光里,太子斜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正展开信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松松地敞开。长发散落,在烛光的映照下,泛起幽暗光泽。
“你二人将新得消息再报一遍。”太子开口,叫人听不出喜怒,只带着股上位者的威压。
传信侍卫听令,赶忙将消息重复了一遍。见太子仍不发话,心中愈发惴惴,全身都颤抖起来。
“劫杀?”太子微微偏过头,冲左侧侍卫道。
“回,回殿下,”侍卫的嗓子发干,“据暗卫消息,付大人确于陵州城峡谷官道上遇袭。”
“求殿下饶命!”沉默中,侍卫仿佛是感知到了危险,一味磕头,只顾求饶。
太子直起身,忽地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侍卫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们先退下!”心腹柳白上前,见太子神色不善,挥了挥手。
“是,奴才谢过太子,谢过谋士。”两个侍卫赶忙行礼,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中。
“看看本太子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萧长川将信笺递给身边之人。他语气平静,目光却带着十分的危险。
柳白接过信笺一阅,心中沉了几分:“雁家竟然‘夺木’失败了。”
“好在查出了红衣女子的身份。‘杀手赤魁’,有意思。”太子靠回椅背,取出根白玉簪子把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去,找人把付家的府邸封了,银子搬回东宫。”
他抬起眼,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冲柳白道:“废物就是废物,死不足惜。付家父子敛来的银子,倒是够买上几支好钗。”
柳白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殿下今日的脾性控制得很好。”
萧长川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柳白面前,随手在他肩膀拍了拍,挑眉道:“你们都让我收敛脾性了,我如何敢不照做?”
“殿下恕罪。”柳白是国舅司空图找来的世家大儒公子,入东宫为谋士,对太子巩固势力十分有益。他辅佐太子多年,至今仍看不清这位殿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母后啊母后,我可算是明白你坐在凤座之上的感受了。”萧长川双眼微阖,声音低下去,像是忽然倦了,“明日早朝,父王又该‘论功行赏’了。”
……
五更鼔响过三巡,太和殿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缝中涌入,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爬上王座,最后落在病容未去的武王萧焕脸上。
殿内鸦雀无声,文武之臣分列东西,衣冠整肃,皆暗自抬头,打量萧焕神色。
萧焕明黄色袍服之外,罩了张玄色披风。他摆了摆手,让搀扶的内侍退至一旁。抬头扫视众大臣时,抬手掩唇,闷闷地咳了两声。
咳嗽声音较以往略清亮些,几位老臣心中稍稍放下心来。朝会罢停多日,连朝事也交由太傅杨清辅佐太子处理。“南宁王位更替”成了一把悬在各方势力头顶的剑。
好在今日,这剑算是暂时收回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代为传达旨意。
工部尚书骆逾风率先出列,持笏禀明:“回王上,陵州赛事于昨日顺利结束。木舟斗赛事薛家胜出,蝉联魁首。百舸争流赛事中,刘家造船以‘双帆巧思’夺得第一。此外多家民商赛船在构造上,都有独到之处。”
他刻意隐去“慕家”未入木舟斗前三的消息。毕竟慕家家主的岳父——右相耿介可还在朝堂之上。耿相一脸平静,也不知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好,好啊!如此,我南宁海上战船可保领先于世,海防可固。”萧焕又咳过一阵,胸口微微起伏着。他望向工部尚书,一向沉静如冰的眼中透出欣喜之色。
待萧焕平静下来,工部尚书又道:“容臣再禀,沧和州重建完成,百姓已开始安心春耕。”
“好好好!”殿外天光渐明,武王侧耳听着大臣禀报,神思清明不少,喘气时都带着笑。自沧和水灾,北狄削减岁贡之后,他便忧心劳神,今日朝会,心中总算快意不少,“朕的头疾得缓,还要多亏明暄着人送回京都的香木。当赏!”
“二王子萧明暄听令。”司礼大监在萧焕点头授意下,传达天听,“武王诏曰:
朕闻奇楠香木,生于绝崖之下,成于朽木之中,百年才得一寸。今有王子萧明暄,着巡察御史林枫寻珍献宝,孝心可悯。
木香清冽醇厚,可去沉疴之气,可安躁扰之心,甚合朕意。
念萧明暄忠孝至诚,特赐金帛若干,加封‘暄’王,于宫外开府,以示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