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位之争,总有停歇之日。”刘晋提醒。
“宗彦的母妃是被掳去北狄的南宁女奴,如今正被西北边军扣在营中。我们拿他母亲做要挟,总能给南宁争取到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
“两国之争,果然各有龌龊手段。”千面姬站起身,在厅中走动几步,“公子想让我们去西北?”
“在下确有此意。”杨天翊朗声笑道,“晚姑娘和林兄已提早动身。”
“我去就是了。只是,得加钱。”千面姬蓝紫色袖边一挥,款款走向杨天翊,在他身前两尺处停住,媚眼之中暗藏锋芒。
“好说,好说。姑娘去了青州,可与在下留在当地的暗卫‘杜宇’接头,或有助力。”杨天翊斜眼看向榆木疙瘩一般端坐的刘晋,暗叹其不争气。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移动两步,拿出银票挡在身前,求饶道:“千姑娘,在下已有婚约,有什么气还请出在正主头上。”
“好说,好说。”水袖一出卷过银票,千面姬余光看向目光微动的刘晋,满意地抬了抬下巴。
“和争夺奇楠香木一般,王上暗令发往西北军中,要探马头领王旧加紧行事。”杨天翊再道,“这人与国舅司空图有旧,属太子阵营。”
杨天翊自入门后便面如春风,直到此时,渐渐冷下脸:“木舟斗后,有个叫‘冼月池’的竞者,把晚姑娘身份透露给了太子。太子一方,或将派暗卫刺杀。”
听到“冼月池”三字,千面姬眸色复杂,不想此人竟是太子手下。
她看向袖中白练,轻声笑道:“想对小晚儿这个‘杀魁’动手?真是不自量力。”口中说着,心中却记挂上此事,自认张晚晚身份暴露,多少与自己有些关系,“备一匹快马,明日午时之前,我必到青州。”
“好。”杨天翊答应道,看向依旧寡言,垂首深思的刘晋。
……
千里之外的青州,雪线压在高山肩头。山下是碎成齑粉的砾石,风一吹,便扬起灰蒙蒙的尘土。这里的天总是很高,又高又蓝。云却很低,低得能擦着运货骆驼的驼峰。
辰时三刻,驿站的幡旗才懒懒地升起来。戍卒裹了块羊皮蹲在土墙根,用枯枝拨弄火盆里的牛羊粪饼,借着火苗烤热胡饼。
火星“突”地溅出,戍卒猛地一避,摔坐在冰冷的地上。
远处突然传来银铃之声。他抬头揉了揉眼睛,在晨色中用力看去。
一白一红两点出现在原野之上。男的穿着羊毛制成的白袄,领口滚一圈银边。女的穿一身青州女子常穿的朱砂色牧袍,乌发高高束起,束发的银冠在日色中闪着冷光。
“我们在此休整半日,午后离开。”
冷冷的女声在空中响起,混着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中发怵。
戍卒聚起些勇气,提着长矛勉强上前驱赶,却见男子取出块令牌。他认清上面的字,忽地抱拳行礼,让出通往驿馆的主道:“大人,请。”
“请驿长送些熟食热水到住处来。”红衣女子抢过令牌,翻身下马直奔住处,头也不回对戍卒道。
“是。”戍卒恭敬地应声退下,很快送来一盆羊肉汤,几个干硬胡饼,和一壶滚烫的热茶。
“小疯子,我和师父行走江湖露宿野外,都是自己寻些猎物炙来吃。你这‘监察御史’还算是没白当。”
这两人便是在山嶙见识完“百舸争流”赛事,昼夜不眠赶路至青州的张晚晚和林枫。
林枫卷起白袄袖口,舀出碗羊肉汤,又将胡饼撕碎浸入汤中,把碗推到女子面前。
张晚晚静待胡饼浸满汤汁,这才狼吞虎咽吃起来。待腹中饱足,直起身,满意地看着身旁的人用餐。
林枫用箸极轻,挑起一片胡饼,在土瓷碗边顿了顿,滤去汤汁,才送入口中。咀嚼时几乎看不出颌骨的起伏,只喉结轻轻一滚,便咽下了。
一刻钟后,他放下木箸,专注看向身边女子。
“小疯子,你真好看。”张晚晚杏眼注视回去,看着林枫被热汤扑红的脸,打量片刻,移向那两片润泽饱满的唇。
“多谢晚晚称赞。”林枫将空碗重叠在一处收起,略含深意道,“晚晚可曾想过,找到叶师父之后,又当如何?”
“自然是回云州山中小屋。”张晚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林枫顿了顿,眼眸之中的光亮黯淡少许,轻声笑道:“理当如此。”
注意到眼前人突然低下去的情绪,张晚晚迅速又道:“和你一起处理好莫家之事,我再回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以示诚挚。
“晚晚就不想一直留在山下吗?”林枫问,“南宁二十六州,南北东西,各有异景。城中小食,亦是各有所长。”
“那就等莫家之事了结,再去各州县游玩之后,再回到山中。”张晚晚想了想,道。
“晚晚似乎很喜爱云州。”林枫肯定道。
“那是自然。”张晚晚笑了笑道,“那是师父陪着我长大的地方。是亲人所在,魂之皈依。”
“原来如此。”林枫垂下双眸,极低地道,“‘至亲所在是吾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