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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二次再见,在沉香楼前的那座“无名居”小酒楼旁边。
千面姬这些年走南闯北,沉香楼中的拿手好菜已然吃熟吃腻。于是打听到张晚晚住处,将“带回另一半奇木”的消息留下后,便挑了家新开的小酒楼点菜,期待能尝尝鲜。
无名居虽小,名字也取得普普通通,但菜品确实不错,清淡鲜美的特色菜肴十分爽口。
千面姬从竹筒之中点出一双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鲈鱼脍,蘸了酱汁后送入嘴中。滋味清甜鲜美,她点点头,十分满意。
“滚,哪里来的穷酸江湖客?这么点儿金子便想见到我万家掌家人?”
从木窗看出去,沉香楼前,两个带刀护卫正把一人推搡出门。护卫嘴上嘲笑着“穷酸”,手上却毫不含糊,将江湖客装满金子的包裹揽回胸前,没有归还之意。
千面姬极有韵律地击打着碗沿,无聊看戏。窗风拂动她面上紫纱,露出那圆润小巧的下颌角。她又吃了一片鱼脍,稍认真地再度看回去,发现被驱赶之人是半路结识的冼月池。
冼月池也不出声,一个按指,极锋利的丝线便横亘在护卫身前。
右侧护卫的发尖不过稍稍往前飘动,就被那丝线整齐切断。吓得他倏地定住手脚,身子一撤,后背生汗高举包裹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是侠士您的东西。”
冼月池手中武器没有收回,认真问道:“万家几日前才发布‘招师榜文’,为何今日便不再让武者入宅?”他先去了一趟万家,却被拒之门外,这才想直接到沉香楼来寻万宝华。
两个护卫惧意未消,抬头小心地往万宝华所在的四楼瞧了眼,小声道:“夫人说,家中旧友荐了能人过来,万公子的师傅已经议定了。”
冼月池沉默着,一时未再动作。他扯了扯领子,露出脖颈上一条坠着兽牙的皮绳。
趁此机会,两个护卫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沉香楼中。
“嘶——”丝线收回七寸长的银色把柄之中。待冼月池有些失落地转过身,千面姬才看清楚那武器的模样。这武器,显然便和张晚晚身边那个林枫所使的千丝匣,同出千机老人之手。
“冼公子,可要上来坐坐?”她生出几分好奇,冲窗外娇声一喊。
冼月池闻声抬起头,便见到了那个美如妖魅的女子。她正坐在窗边的木桌旁,指节捏着两根木筷,一轻一重地敲击着碗沿。染了淡紫色凤仙花汁的指甲极其醒目。
很快,清冷的曲调便顺着窗户传了出来。
冼月池神色一顿,露出些微微的迷惘。而后他应了邀请,来到“无名居”二楼。
“姑娘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这首曲子?”银柄武器被放到桌上,冼月池袖口松垮,露出腕骨处一道蜿蜒如蛇的旧疤。
千面姬长媚的眼睫一扇,浅浅在脸上投下层阴影。她有些忧伤道:“近乡情易怯。同是天涯流浪客,公子何必有此一问?”
冼月池那线条分明的脸上露出些同样的忧伤:“姑娘不知,我家乡也有这般曲调。只是家园尽毁,才像现在这般四处流浪。”
这句话叫千面姬生出些惊疑。她娘亲来自一个西域小国。自她出生以后,便随娘亲在其中生活。后来沙尘肆虐,小国和娘亲一同被埋在了黄沙之下,她这才走出家乡,于诸国之间流浪。
直到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加入百晓堂杀堂,才有了个羁旅归处。
清冷的曲调戛然而止。女子垂首,随口应付道:“不过是偶然在南疆一处竹寨中听来。”她掀起半张面纱,再度夹起一片鱼脍放入嘴中咀嚼。
“我与姑娘萍水相逢,深觉缘分深厚。月池此行实乃受人所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成为万家万宝华的师傅。可惜中途耽搁了几日,来得晚了。”未听到回答,冼月池抬眸凝视千面姬,眼神深而远,似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人。
约摸是将千面姬当做了家乡之人,他顿了顿,再度开口,带着点亲近之意,没有隐瞒:“这第二件事,便是以‘陵州殷家’为名号,夺得此届木舟斗的魁首。”
千面姬挑挑眉,回想冼月池随手使出的一招半式,暗道张晚晚和林枫多了个力敌。
冼月池脸上的野性好似尽皆蛰伏起来,十分诚挚道:“在下冒昧,想请姑娘于岸边观楼为我压舵。”
木舟斗开始之前,竞者都要请同族中人雕刻一把船舵放在岸上,取个“风浪滔掀天,舵柄稳如磐”的吉祥寓意。
“好啊。”千面姬动了思乡之情,加之情场失意,心中酸楚尤甚,正想借观望赛事排遣一番。
“那便多谢姑娘相助。”冼月池脸上露出情真意切的欢喜。
……
木舟斗这天,千面姬早早地站在冼月池提前包下的观景木楼之上,观望江中各船。
张晚晚和林枫的“薛家木船”已从百十来艘木舟之中脱离重围,遥遥领先。
她懒洋洋地一抬眼,见冼月池的“殷家木舟”正左支右绌,很长时间未能前行。不由得自言自语了一句:“难道在一览无余的江面上,冼月池也能迷路?”
声音如同裹了蜜饯的糯米糕,黏而不腻,扫得人心中发痒。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木制船舵,想起娘亲为她做的木鸦,良久,有些悲伤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