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俨城通往陵州山嶙县的官道上,千面姬扮做西域胡姬,正骑着骏马奔驰。
入陵州地界后,她从马背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歇息,拿出水和干粮冷冷地咀嚼,回想着刘晋那“冷木头蠢呆子”“油盐不进,美人在侧而无动于衷”的做派,气不打一处来。
俨城宫中,经过一番研制,张晚晚和林枫暗中送回的奇楠香木,被青竹叟做成了熏香。给武帝使用后,果有奇效。只是半块香木恐有不足。
老叟正欲飞鹰传书,让张晚晚务必将另一半奇木也一并带回,便遇上了撩拨未成,情场失意的千面姬。她自请出任务:
“我去陵州与晚晚交待!”
随后狠狠剜了眼清早刚起,身姿肃挺正要出门的刘晋,便如阵山风般,抢了他手上牵着的快马一跃而上,一路出了俨城。
进出陵州,需得越过一座大山。山中的这截官路如同羊肠,与穿山而过的峡谷大河同向。
千面姬向头顶望去。明明是正午时分,阳光却极少洒落到路面。大河之水滔滔,升起的水雾覆在峡谷两岸,养出了一片低矮的荆棘林。春季已至,那荆棘林感受到暖意,孕育出各色不起眼小花。
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正欲再次赶路,忽然听见前方岩壁间,传来一阵打斗之声。千面姬暗道:峡谷果然是历代兵家设伏的必选之地。
蓝绸向上缠住一丛茂密荆棘,带着千面姬悬停在半空中。朝下看去,眼前一亮。
打斗者共四人,三人使刀,配合着围攻一玄衣男子。男子被一阵刀风击退,暂时退入荆棘丛投出的阴影中。
千面姬“啧啧”两声,对那孤狼一般的玄衣男子来了兴趣。
那人眉眼生得极野,眉骨高耸如刃,压着一双冰冷似雪的眼睛。鼻梁挺直,唇线削薄,几缕竖起的长发散乱黏在脸侧,衬得他脸色愈白。
“公子好相貌!不知欲往何处,可愿与我同行?”千面姬一向任性而为,想到什么,立时便在崖间笑问道。
清冷娇媚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勾出几道回声,好似那索人性命的山中精魅。
打斗中,那男子抬起头看了千面姬一眼,显然不愿意搭理这“作壁上观一旁看戏”的漂亮女子。
“真烦人……”那孤傲冷静的眼神不知为何刺痛了千面姬的心。她蓝紫长绸一甩,衣裙翩跹稳稳降落,不请自来,抬手便加入了战局。
几个回合下来,使刀的三个男子节节败退,渐生退意。千面姬正在气头上,长绸一出一弹将三人卷起,齐齐砸向两边岩壁。
三人落地后艰难爬起,恶狠狠看着千面姬,被一句带着笑意的娇媚之声逼退:“姑娘我今日心情不好。走得晚了,会没命哦。”
几人这才连滚打爬地走了。
“谢就不必了。”一番打斗之后,千面姬心中是无尽的空虚,连故作风情的语调也有些维持不下去了。她随手把披帛收回,悬于手臂之上,背对着玄衣男子无力地挥了挥。随后便将马牵来,准备再度赶路。
“姑娘等等。”玄衣男子似乎终于确认千面姬并非刀客同伙,只是个路见不平之人,于是生出结交之意。
“公子还有何事?”千面姬压住心中不耐烦,微冷问道。正巧谷中清风徐来,将她遮面的紫色面纱小小掀起一角。
暗香浮动,沾衣不散。玄衣男子呼吸一窒,鼻翼轻阖。他把兵器系回腰间,又半弯着腰,从地上包裹中取出两块肉干,递了一块给千面姬。见千面姬不肯接受,撕下小块咀嚼以示无毒,再度递了出去:都是风餐露宿的赶路人,分享美食是示好之意。
千面姬直直盯着他,见他面上的诚挚神色一直保持着,这才接过肉干尝试。撕咬无果,贝齿赌气般留下几道嫌弃的痕迹,她手一扬,把难嚼的肉干丢了出去:“好难吃哦!”
玄衣男子见状,又从包裹中取出一块金子递出,有些焦急道:“在下名为‘冼月池’,有急事前往山嶙。不知姑娘可否割爱,将这匹良驹卖给在下?”
千面姬一番计较,心道:这里离山嶙县不过一二里远,这公子长得不错,却是个不带地图胡乱赶路的傻子。她面上带着白占便宜的笑:“两块金子。成交之后,可是概不退换的。”
她像春睡后才刚苏醒,说话声音极软,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平白叫人脖颈激出一阵战栗。
“一言为定。”冼月池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从包裹中取出一锭金子交付,随即翻身上马,“姑娘后会有期。”
骏马载着新主人,在羊肠小道上不紧不慢地跑着。这匹马不愧是由刘晋亲自挑选喂养的千里马,在陡峻的山路中,也行得十分稳当。
“蠢马配蠢人,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吭声。”千面姬掂了掂手中金子,掩着唇低低笑了。笑声闷在面纱之下,像陈旧喑哑的风铃。
少顷,那笑倏地收起:看不见呆马的身影了。蓝紫色裙裾飘起,像一道流动的水雾,顺着河道便飞速追了上去。
出了山道,骏马闪电般奔跑起来。千面姬轻功不及张晚晚,直追到山嶙县城门处,才追上冼月池。
他听见城门口士兵的欢呼,猛地朝后看去。这一看,失了魂魄。
金色的日光温柔地映在千面姬脸上。女子两鬓和鼻梁上生出薄薄的汗珠,像是峡谷中的水雾也被一并携来。微风吹过,她莹白耳垂上的两粒紫玉耳坠轻轻晃动,晃出星点般破碎的光。
琥珀色的眼睛带着十分的急切和庆幸,隔着紫纱斜斜看过来。
冼月池丝毫没有被骗黄金的愤怒,只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女子媚意之下的鲜活。他下马行礼,有些怔愣地走向千面姬:“姑娘可有什么东西落下?”
千面姬也不回答,面纱下的唇角一勾,露出认命般的无奈。她将那两锭金子又扔还给男子,不待冼月池同意,就牵过那匹红褐色的呆马,施施然进了城。
空中传来一声清媚低语:“我来找回丢掉的心。”
清幽入脾的香气渐远,冼月池眉眼垂下,闻言“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