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眉仍蹙，林枫目色稍滞，将讶然情绪藏起，语气微澜：“万家家主之位，实在‘高处不胜寒’。不过十余岁的小姑娘，竟被逼成了这般模样。”

张晚晚埋头，狠狠咬下一大口豆酥。直到那甜滋滋的蜂蜜味在嘴中散开，她才轻声道出一句：“那个叫陆无忧的先生，或许能教好她。”

谈起此人，林枫眼中半明半晦：“陆无忧虽姿态懒散，掰腕时，那并不精壮的手臂却无半分颤动。不知是哪处山中出来的隐士高人。”

“你在担忧吗？”张晚晚把糕点吞下，也就把万宝华的事情放到了一边，“万家木舟斗若是由这个小家主主事，必然是诡计频出，那我们还得防上一防。如今换成这个藏而不露的陆无忧，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比斗一番。”

“晚晚说得对。”林枫抬袖，极自然地替张晚晚擦了擦嘴角。

“……”张晚晚身体陡然僵住，回想着那如同蝶翼掠过的轻柔触感，眸中波光流转。她朱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忘了词句。最终只是有些急切地灌了一杯茶水，低头掩饰那猝不及防的惊惶。

林枫却是神色自若地收了手，唇角轻扬，眼底掠过几许得逞的微光。如同逗弄过一只面上张牙舞爪，实则柔软温暖的狸猫，心中只有浓郁的满足。

低头的人耳根渐渐绯红，忽地想起她先前扯着林枫袖袍，在“往来街”赶路的举动，神思这才如漫天柳絮收拢一处，缓缓安静下来。

“这就是‘礼尚往来’？”张晚晚肯定地点点头，忽略掉心中那一点池水未被落花点破的沉闷感，勉强回了神。

“晚姑娘，小姐差卫五送了信来，让我们以薛家的名义参加木舟斗。”正此时，老丁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走入房间。

张晚晚看了林枫一眼：“薛师姐倒是对我们很有信心。”

林枫点点头道：“顶着薛家的名头对行事有益。明日我会尽力。”他身上的醉红尘已除了九分，心境较之以往开阔不少。

张晚晚笑着一仰头，眸中俱是傲意：“反正我不会输给你。”

“晚晚说的极是。”林枫捧场道。

……

翌日，风和日丽。

云沧江开阔如练，两岸早就挤满了人。树荫下，石桥上，高楼雕窗处人影攒动，喧嚷声与锣鼓之声混做一团，响彻云霄。

日头尚未正中，江上已停泊了百十来条木舟。参赛木舟大小、重量皆有限制，是以众多造船技巧难以在其上施展。每条木舟之中的船员，则按规定不可超过三人，皆称之为“竞者”。木舟斗，斗的不是舟，斗的是催动木舟的人。

“换言之，这就是‘船夫届的武林大会’？”张晚晚一身鲜亮红色劲装站立船头，像一团劈开晨雾的火。

她只以一条红色丝带束发，发梢在风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眸光如闪耀星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扫过来，与林枫交谈。

林枫则是一袭月白长袍，裁剪极简，领口紧束。竹笛和碧玉珏系在两条红丝绦之上，又一同悬挂在腰间。

他头发以白玉冠作束，余发尽收，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在日光的照耀下，肤质如玉：“眼前之景，确为‘江上武林’。”

两人立于舟中，周身气度引得四周百姓赞不绝口。

“你们看，那是薛家的族旗！”有个白衣丹青手喊着，手指向江岸。

“这小郎君好生俊俏！虽只能远远看着，更显得他白衣如雪，身姿清逸，好似天上谪仙人下凡。”

“那位立于船头的姑娘才是惹人注目。周身都透着一股飒爽野性，又偏偏笑起来如春花渍糖，叫人心生亲近之意。”

有人忍不住感叹：“薛家当真是会挑人。去岁薛魁首夺魁的绝世风姿仍历历在目，今年又不知从哪儿找来这么两位神仙似的人物。”

“莫说，除了薛家木舟，今年我是哪家都不想看了。那两位仙子就是没什么本领也不打紧，容貌足够赏心悦目了。”

“小老儿私以为，龙舟斗，还要数这高手争斗的场景最是精彩绝伦，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是极是极！”立时便有好些人附和。

张晚晚没有理会四周的嘈杂，朝两侧看了看。“薛、万、慕”三家的木舟正好被分割到三片水域。

万家居右，用的是条形状如梭般极窄的木舟。舟上只有一人，便是昨日在沉香楼中所见的陆无忧。

慕家居左，木舟未有特殊形制，只是其中的竞渡者是满员三人。

薛家作为去岁魁首，木舟被安排在了最当中。木舟已按照林枫的设计，换做了最轻便的，刚好只能载起两人的极薄的模样。两人轻功绝顶自是不惧，立在舟中，来回行走，皆稳稳当当。

划船的桨，两支做成了芭蕉叶横铺的形状，另有两支桨叶延伸更阔长。按照两人昨夜商议，最终定下的是“以快取胜”的谋略。

此外，江上桨手之中，还有赤膊精壮的魁梧汉子，有眉须垂胸的老僧，和脖挂铜钱的少年乞丐……可谓是三教九流齐聚，各自摩拳擦掌，热闹得很。

发令台忽有烟花响彻云霄。江面猛地炸开，百十来艘木舟如离弦之箭，飞速往前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