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晚晚把雁形飞镖又放回去,便别开眼,不再看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语气有些轻忽:“小疯子,我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却还是忍不住被他所持的善念,想行的善举所迷惑。”
她斜站着,月光和树影同时覆盖在清丽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矛盾和自厌的情绪。
“人心方寸间,等闲起波澜。”林枫走上前。自从醉红尘渐消,他所体会到的情绪也愈加深晦多样。心绪缭乱间,沉吟一句,“人本就是复杂的,阵营两方,生死有命。”
两人沉默并肩,地上阴影沉寂相依,直到张晚晚脸上再度露出平静:“走吧。”
走向惊魂未定的老丁时,林枫往昏睡的老宋身上掷了锭银子。张晚晚耳朵动了动,看着那锭银子,心中渐渐暖了起来。
小丁被从山洞中接出。张、林点了他们的穴道,直把人送到陵州城外的百晓堂据点,这才放下心来。
此处是间半新不旧的山神庙,供奉着一尊烛龙神像。屋内不过一张木桌并四条木椅,桌上搁着几只粗陶碗。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林枫取出水囊将碗洗了洗,分出两碗,递给张晚晚和二丁。待稍作歇息,才向旁座的二丁道:“薛红梅是我师门师姐,我们不会打断她的暗中筹谋。”停了片刻,清俊的双眉变得正肃,恳切道,“只是这奇楠香木,是在下此行必取之物。”
今夜的复杂小丁难以言表。他忽地逃命受伤,被捉住,又见衙差差点取了老父性命。直到此时,腿上伤口才放肆地再度疼痛起来。他沉默着,借助痛感让神思重回清明,才道:
“二位清楚小姐名姓,想必所言非虚。我和老父不听小姐命令,擅自扣下奇木,已是无地自容。”
“此时虽然性命犹在,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行事。”
见儿子出声,老丁心绪亦被勾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带乞求道:“还请两位侠士救我丁氏一族性命!”
“老人家不必如此。”林枫看张晚晚一眼,将老丁扶起。少倾,冲两人道,“奇木剖作两半,其中一半交给我们。”
他见二丁尚有疑虑,坦诚道:“我二人如今是明暄王子手下,可上表奏请你们的‘献木之功’,借机赦免族民罪责。”
老丁闻言,眼眶之中瞬息蓄满泪花,像是山重水复走投无路之人,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合抱皴裂的双手,一再向林枫作拜:“公子大恩,如同再造。我丁氏一族老少性命,便全仰赖公子相助了。”
小丁亦是忍痛站起,郑重谢道:“承君一诺,没齿衔环!”
“二位不必如此。”林枫抬起右手虚虚一挡,袖口的银线云纹随动作荡开。他笑容温煦,“另一半,则可由我二人暗中送去宁神商会,待‘木舟斗’夺冠之后,也可替你丁氏木商挣得喘息之机。”
在沉香楼时,两人探得消息:凡“木舟斗”夺冠商船,可获得来年一整年的伐木售木优待。
“公子今后但有驱策,我丁氏一族必定万死不辞!”“愿为公子效死!”二丁含泪而笑。
“香木之上,可是刻有一架徵弦缺失的古琴?”林枫状似不经意问道。
“公子消息灵通。”老丁解释道,“此木实为小姐自商库中取出,我二人接令送木之时,其上便已有此雕刻。”
张晚晚碰巧擦过林枫左手,感受到一阵沁凉。
“原来如此。”林枫神情疏淡,手却攥成了拳头。
……
某座高峻的山峰上,断崖纵出一条壮阔瀑布,自山巅向下铺开,宽逾百丈。水流撞上崖石,砸出千斛珠玑。月光一照,潭底腾起的水雾,仿佛白纱一般轻薄。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不过初春,这座山上的野桃树,便将娇俏粉嫩的花朵缀了满枝。
桃花树下一小亭,其间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面容姣美,兼具英气和俏丽,正手持茶盏,静听一雅士抚琴。
曲毕,那雅士双手歇于古琴之上。而那古琴之上,用以弹奏“欢乐悲伤”的徵弦处,空空如也。
女子放下茶杯打趣道:“卫晏传来消息,老丁和小丁人已及时救出,将重新把奇木送回宁神商会。”
她顿了顿,再道:“如此诱人的一道饵,不知道能不能垂钓上几尾大鱼?”
雅士并不言语,古井无波的脸上,死寂已久的眼睛蓦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