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抬手,接住那颗将要滴落在张晚晚头顶的水珠,说道:“二丁在为薛师姐做事。师姐既然让他们把奇楠香木送到宁神商会上,自然有她的筹谋,我们不好将其打乱。”
“看样子暂时没办法传信给薛师姐。”张晚晚叹口气,尾音拖得有些长,“要不再逼两个木工一逼?”
“退至一旁,不然我就宰了他俩。”
正说着,幽深的山洞中突然传来一声威胁。声音沧桑,带着激动。
张晚晚有些荒唐地转身,见那早被迷晕过去的老吴,不知什么时候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手中大刀正逼在老丁脖颈处。
她隔着好几个州的距离,瞬间在心中暗骂了青竹叟上百句。一时之间有些惘然,冲林枫讷讷道:“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和你说,适才洞中来了个衙差,被老酒鬼的迷药‘暂时’迷晕了。”
火折子被举向山洞深处,照亮老吴凶恶的神色,照出小丁和老丁惊惧的脸。
“你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抢人?”张晚晚不擅长说服别人,直愣愣的言语一出,老吴举刀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官府办案,闲人避退。”老吴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嘴角一动,冷冽的意味就从深刻皱纹里渗了出来。
“那就是不可以商量了。”张晚晚点点头确认形势。
“立刻离开山洞。”黏稠的眼神收拢,老吴指节青白,咬牙沉声道。
山洞狭窄且幽暗,纵有本事也不便施展。张晚晚不再逼迫,转身向林枫递了个眼神,慢悠悠走向洞口,答应道:“也好。”
身后林枫无声跟随,几息之后,两人“艰难”地从山洞离开。
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张晚晚悄无声息摸向身侧,取出两根细长银针握紧,半蹲在树下。眼神像是被挑衅了的虎豹豺狼,冷沉又危险。
林枫知晓她不愿他人插手,想独自收拾残局,默契地退至一旁。
老吴握刀,身前掳了个老丁,背后还拿绳索捆缀了个不良于行的小丁,谨慎地站在洞口查看。见张晚晚和林枫轻功不佳,直避到十几米远处,这才放心挟着老丁,朝下一跃。
“咻——”老吴握刀的手腕似被蚂蚁叮咬了一口。他才看清楚腕上那根细长的银针,脖颈处又是一痛。
密密麻麻的痛意从那两处扩散到四肢百骸,大刀“哐啷”一声掉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痛倒在地上,四肢扭曲发颤。
张晚晚上前,正欲把这衙差捆束起来,余光瞥见其衣襟处露出一道黑色。她乌溜溜的眼珠瞬也不瞬,钉在那熟悉的刃口处。取出后,果然是老物件儿——雁形飞镖。
“好嘛,你们这群‘闻风’里的魑魅魍魉,倒真是阴魂不散啊。”
平平淡淡的口气,叫老吴死命挣扎的身子忽地静了一瞬,咬着舌尖隐晦道:“什么‘魑魅魍魉’,我一概不知。”
“难怪我打不中你,连老酒鬼的迷药也在你身上失了效。”张晚晚手上本来捏着包解药,此时又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你闪避的本领和轻功还算不错。”
她不顾老吴再度颤抖起来的身体,神色一片冷漠,嘴角连最细微的弧度都吝啬给予,缓缓走向不远处靠在岩石上的老宋。
“此事与他无关,不要伤他性命!”老吴狠毒痛苦的眼神中,显出一抹突兀的恐惧。
张晚晚没听,左手一伸,被把玩的雁子镖落在手心。她假意上下打量老宋,如同仵作看向一具待解剖的尸体:“用你们的武器杀你们的人,正好免得脏了踏月的霜刃。”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从他们赶往山洞的谈话中,张晚晚判断老宋是个真衙差。有此一举,似是在报复老吴先前的“威胁”。
“住手,他不是‘闻风’中人!”老吴暴喝一声,双手扒地,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脖子上青筋虬起,冷汗腻成一片,“老宋家中妻子刚诞下一女。与我走这趟,不过是想换点赏银回去,给女儿打一把长命锁。”
张晚晚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线抖了两抖:“我竟不知,杀手遍地的‘闻风’之中,还有你和他这般‘重情重义’,‘安居乐业’之辈!”
“放了他,我会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疼痛让老吴的脸失控抖动。他仿佛是认命般,顺着闪烁的星斗,看向了西北方向的天空。
……
一盏茶后,老吴的尸体横列在地。他脸上深藏的杀气卸了个干净,露出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五官,双眼因死前的痛苦紧紧闭着。
“世事一场大梦。”临死前,他只不甘地呢喃两句,苦笑着,语气十分遗憾:“我擅自行动,衙里大概不会发抚恤银了……”
他曾抬头看天,死前却只看向了共事多年的老邻居。仿佛只有在这热心肠的一家子身边,才能汲取到一星半点家的温暖。
山上夜里多风。稀疏的树枝聚拢到一起,形成小股松涛,哗啦啦漫过山脊。风灌进岩缝时,发出呜咽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