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再次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寻常。他斟出一杯药酒,仰着头饮尽,语调寻常,叫人探不出深浅:“多谢慕兄告知消息。”
慕皓哈哈大笑,那笑从胸腔中炸开,炸得整个沉香楼三楼都被笑声淹没。他咧着一口白牙,把手边那道龙虾和象牙蚌摆成的菜肴推给两人:“人生短暂,龙争虎斗也不过美食一道,何必扰了我们相聚的喜悦。”
又抬眼继续看向张晚晚:“在下的邀请依旧作数,姑娘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沉香楼天字号房间寻我。”
张晚晚摇头将滑落肩头的发辫甩到身后,依旧语气淡淡:“不要。”
慕皓也不计较,只连连叹气,眼中流露出好一番真切的遗憾。又遇侍女前来禀告消息,他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便就此离开了沉香楼。
没有外人在场,林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星点忽起,像是雪地里生发的绿芽,让他整个人都因这种莫名的情绪而变得生动起来。
张晚晚正疑惑,便见林枫转过身来,声音压抑又欢欣,眼尾飞扬道:“晚晚,我想找到这块香木的主人。”
自桐城以来,林枫有悲伤,有愤怒,却是极少如现在这般,露出期待喜悦,还夹杂了几分紧张的神色。
张晚晚被如此风姿的林枫迷了眼睛,顿了顿,嗓音微哑道:“我和你一起。”
林枫抿唇,眼中如三月日光照在湖面,一片粼粼耀眼的光:“我们一起。”
龙虾和象牙蚌的摆盘被竹箸拨弄两下,由“龙争虎斗”变成了“龙虎相济”。张晚晚毫不客气地夹起肥嫩韧性的虾肉,送入口中大口咀嚼。
……
两人在酒楼略作休整,待红日西沉,暮色四合之时,双双摸上了沉香楼四楼。
黑巾蒙面,轻功蹁跹。不过小半个时辰,楼上富商的房间就被查了个遍。银河渐显,两人从走廊两端查起,最后在中间碰面,视线交汇后摇了摇头。
走廊上的烛光映在林枫脸上,映出他略略蹙起的双眉:“沉香楼四楼划成几片,由宁神商会的几大富商包下。几处房间都存放有金银之物,应是为商会购宝准备。”
“钱没花出去,也就意味着奇楠香木并不在他们手中。”林枫嘴角弧度极浅,不笑时也让人觉得温和。
“接下来去哪儿?”张晚晚取下踏月放在手中把玩,抬起眼皮不紧不慢看了林枫一眼。
“山嶙县大牢。”林枫的语调温润静雅又清晰坚定,“走吧,去查查县令是否已将奇木扣下。”
自古以来,好东西多为富商权贵争抢。两人从百晓堂分堂中得到两个奇木可能的去向,查完前者无果,十分默契地决定接着去查探后者。
林枫见张晚晚白净的额头染汗,想起她那夜从宫中回杨宅时的苍白模样,心中有些担忧。他的视线略过张晚晚取下铃铛后翘起的发梢,看向那双琉璃杏眼:“从二王子身上引入你体内的毒,可还有发作?”
作为顶尖杀手,张晚晚从小独来独往惯了。可自桐城起,身边便多出一个并肩同行的人。她敏锐察觉到自己对此等关怀的适应,却不想聚起杀手应有的防备之心去抵抗。
“多嘴的醉老头,等我回去就倒光他的酒葫芦。”张晚晚站在围栏之上轻哼,裙边一角落在横木边缘。踏娑步起,她飞身而下,像只急切逃走的灵燕。
林枫催动飘渺踪跟上,视线始终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目光极温柔,极温柔。
县衙离沉香楼不过九条街的距离,两人几个点地,便落在了山嶙府衙后墙处。
此县果真富庶,不仅有雕梁画栋,珍馐盈盘的沉香楼,连府衙也比沧和州宽敞近三倍。
红黑两色闪过高墙,接连避开几队夜间巡逻的府兵,翩翩飞入县衙大牢。
牢狱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腐臭之味,只是夜间有些阴冷。听闻此间牢房是由顶级木匠设计,狱门耗费足量木料,寻常难以攻破。
张晚晚抬头,微弱的月光从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天窗漏了下来。仅能照到靠外的囚牢。再往深处,只有几簇烛光摇曳,勉强可以借之视物。
两人对视一眼藏匿进黑暗中,一齐朝大牢的最深处走去。
最深的牢房通常关押着最穷凶极恶,或是身份最为特殊的犯人。两人借着烛火打量四周,见牢房不过两丈见方,地上铺着的稻草也早已经被压得扁平发黑。
“哧拉——”有粗粝石块划过夯土堆砌而成的四壁,在寂静的牢狱之中,这一点点动静让人顿时侧目。
两人隐在墙角处,看向那个披散着头发,靠牢房墙壁躺坐的老者。
“卫五,能住到这最深处来,可见你不是寻常人。可否替我传个消息出去?”老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央求之意。
“滚。”邻间的卫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仅留给老者一个瘦削的背影。
老者不放弃,尝试继续说服:“等消息送出,我给你一千两如何?”
黑漆漆的牢狱之中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