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算了,没用的。他不会帮我们的。”躺在老者身边的是个年轻囚犯,比起老者更早地认清了形势。
“闭嘴!”老者重重呵斥一声,渐渐失去希望,痛诉道,“我只是不甘心!”他扯着干哑的嗓音出声,像只漏风的鼓箱字字泣血,“不过是一块木头,却要让你失去一只眼睛。不过是一块木头,却能救下你我全族之人的性命!”
“爹,你别说了……”侧躺的年轻囚犯转过身来,脸颊之上立着个空洞洞的眼眶。他另一只眼睛里的光显得平和而无怨,“我不后悔。”
老者尽全力支撑起来的身体委顿下去,化作墙角的一团阴影,酸楚道:“为重建沧和州,朝廷短期内征调大量木材,我丁氏一族无有不从。”
老者的身体忽然因愤怒而颤抖起来:“可叹贼老天不做人!累死三名族人才连夜伐下的木料,竟被山洪冲得一干二净!”
“我等不过是无法按期交付木料,就要被举族问罪降责。这罪名叫我丁氏一族如何担待得起?!!!”
老者支楞着瘦骨伶仃的身躯,连滚带爬地扑到邻间的狱门之上哭嚎:“我违背小姐命令,与小儿擅作主张偷走奇楠香木,不过是想借县令之手直接献宝太子,以免除延误交木之期的罪过。”
卫五似乎被故事感染,身形略略翻动。
老者见状,抬手狠拍狱门泣道:“人世何其艰难!县令若是得了奇木进献太子,分毫不提我丁氏献宝之功,我等竹篮打水,还是逃不过满门获罪的结局!”
卫五身子略僵了僵,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老丁希望落空再也支撑不住。他瘫软捶地,哭得涕泗横流,悲痛欲绝。
小丁面朝墙壁,亦是悲从中来。他轻轻张口,歌声从喉咙流出:“坎坎伐檀兮,寘(zhì)之河之干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chán)兮……”
狭窄的牢房之中,放肆的哭声与忧伤的歌声交汇缠绕,像一堵巨石重重压在了丁氏一族族人的脊梁之上,仿佛是在宣告他们即将迎来的悲伤结局。
“号什么丧,赶紧交待奇木的下落,不然三日之后就是你们的死期!”衙役听见牢狱中的动静,从远处不耐地吼了声。
林枫拍了拍张晚晚肩头,示意她暂时先离开此处。
两人确定了老丁和小丁的下落,不再停留,又双双从县衙大佬潜出,寻了处府衙死角商量后续事宜。
张晚晚今日的黑巾绑得稍高,长长的眼睫常在黑巾上不经意触碰,她提醒林枫:“两人口中的‘小姐’,想必就是你要找的香木主人。”
黑漆漆的夜里,林枫漂亮俊秀的眉眼中亮起逼人的光:“等下摸清巡逻队的布防,就先把他二人从牢狱中劫出来。”
月黑风高夜,劫狱救人时。
张晚晚眼睛倏地亮起,兴奋地点了点头,像粒迸发的金色火星。
林枫轻轻笑笑,二人一合计,飞身前去探看山嶙县令薛长贵住处。
从县令房间传来放肆的欢声笑语,两人揭下一片青瓦,见室内美人歌舞不断,桌上佳肴成山。
薛长贵举着酒杯,态度十分恭敬地向对面的人奉承道:“招待不周,还请付大人多多见谅。”他眉眼之中聚起一股谄媚,略带神秘深意道,“府中舞姬大人若有入眼者,在下立马送去沉香楼。”
“姓‘付’?”张晚晚对这个姓氏的官员可没什么好印象。她抚了抚踏月上的三粒珍珠,周身杀意涨了几分,又被林枫伸来的手指按下。
“付大人”连连摆手,推拒道:“薛大人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奉太子殿下命令前来取宝,怎敢任务未成,先做此等享乐之事。”他看向四周的舞姬,神色明显有些不悦。
薛长贵弄巧成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历时便呵斥舞姬撤出房间。
付大人这才满意了,悠悠夹了颗清淡的虾丸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慢到薛长贵脸上生汗,实在猜不出上官心中所想之时,才咽下丸子出声道:“那两个伐木工还是不肯交待奇木的下落吗?”
薛长贵喉咙一哽,噎了噎,声如蚊蚋:“还未。”
再度伸向虾丸的竹箸停在了半空中,付大人霎时之间冷了神色:“薛大人做事情慢工出细活儿,抽丝三十日,竟还未见成蛹!”
竹箸擦过薛长贵肥厚的脸颊,狠狠摔到地面。
薛长贵连连擦汗,赶忙解释道:“当日老不死的前来献宝,说想求贵人免其一族木料不足的处罚,否则便要交到宁神会上由商人争抢。”
“我本假意答应,待见到宝物后直接夺过来,哪里需要劳烦太子殿下为低贱的伐木工说情?不料却被这老鳏夫看破。他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此闭了嘴,再不肯说出奇木下落。”
付大人长得还算人模人样,却是空有一身干净面皮。他轻巧地笑了两声,让薛长贵附耳过来:“虎毒不食子。当着老不死的面,拿府衙中的刑具招待他儿子,难道他还能不招?”
县令背脊生寒,只得连称妙哉,立马去办。
房顶之上,张晚晚看着那张比付春生年轻俊俏许多的脸,恨得手骨一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