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的风像是藏了一个隆冬,迫不及待地层叠钻出,誓要将京中高楼吹冷,吹垮。到了子时,正街上的“呼啸”与小巷中的“呜咽”交缠,听得人汗毛倒竖,心生怯意。
“吱呀——”车架碾过平整古旧的石板,持续不断地发出声响,瞬间打破这阴冷气氛。
马车停在杨天翊私宅之前,从中走下一个裹着身披雪狐绒披风的女子。女子鲜少着纯白之色,今日的脸,倒是比那狐狸绒还要白上几分。
正是替二王子引完毒后,独自返回府中的张晚晚。
马车得萧芷蓝命令把人送到,便沿着街道返回王宫。
从街道到府宅门前不过几步路,张晚晚独自一人走得有些踉跄。“千青万艳”自从入了体,就和体内原有的毒素缠斗起来。不过一个时辰,她已经靠着两粒增血益气的“补息丸”,生生捱过了三轮疼痛。
虚浮的脚步好半晌才走出点经验,适应着向前挪动,直走到绛色大门之前,才支撑不住缀在原地。
张晚晚弯腰靠在门前廊柱上,吐气良久。青色血管在修长坚韧的脖颈处无声凸起,朝向地面的眉心轻轻一蹙,随即便松开,仿佛示弱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到底是有些托大了。”她在心中默默回想道。
“吱呀——”张晚晚疑心是马车去而复返,可声音明明是从大门处传来。
她艰难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眼尾轻弯笑了:“小疯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许是千面姬的到来不知不觉间影响了张晚晚,她此刻的声音竟然无师自通般,带上点诱惑。
非是历遍情场的老道,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因熟识生出的纯净之感。那纯净着上亲近的语气,便叫人难以忽视。
“我在等你回来。”林枫琥珀一般的眸子划过深色,待扫过张晚晚苍白如纸的脸庞,变得更冷。像秋水染了霜,难得严肃。
他似乎也被不苟言笑的刘晋影响了。
张晚晚自小没被人瞪过,心中罕见生出些委屈。正要说些什么,眼前忽地成片昏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青绿色的衣袍拥上来,替她挡住了四周的寒风。张晚晚像只藏回窝中的小狐狸,闭着眼睛,下意识向温暖的地方蜷缩。
林枫背脊微僵,伸手止住那颗往他肘弯处挪动的脑袋。
精疲力竭,眼皮沉沉的女子却是不满意了,胡乱聚起些气力,便莽撞向前一冲。
林枫低头望向靠在胸前的张晚晚,心绪莫名。如月下暗潮,退了又生。
他想起女子在沧和州时提起的“亲人”之语,为张晚晚今晚的依赖与亲近举动做了解释。
怀中人躲开风寒,全然不顾凌乱散在脸前的鬓发,呼吸渐渐均匀。
林枫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托起女子的头,替她将那凌乱的发丝从面上拨开。并在小姑娘脸庞再次与寒风相触,不满皱眉之前,双手将她抱起。
张晚晚的头几番挪动,终于在胸膛处寻到一处平坦温暖的小窝,于是解颐而笑,睡得十分满足。
整个人就此轻飘飘地,温柔地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
“小晚儿,你可算醒了,姐姐我很是担心你呢!”
耳边传来咋呼的声响,张晚晚转动几下眼珠,凝起气力撬动眼皮,直面第二日的晨光。
略显迷茫的视线扫过床头的雪绒披风,停在立于床前的紫衣女子身上,变得平静:“千姐姐。”
有些哑的声音。
“行了,别硬撑了。”一只纤纤素手捏着茶杯掠近床头,带起股淡淡的莲花香气。
张晚晚接过茶水吃了两口,心中好笑:“姐姐先是以‘劝慰’让我放松警惕,又以茶杯虚晃一计。可这迷药,却是藏在你袖侧香粉之中。是也不是?”
千面姬看着因熟睡而生出两道红颊晕的张晚晚,不甘道:“没劲!‘杀魁妹妹’就不能让我一让吗?”
声音如香粉一般摄人心魂。
“不能。”张晚晚认真道。
“行了,我还是再练练吧……”在下药手法这块儿,千面姬是张晚晚的私淑弟子。她接过空茶杯搁到几案上,泄气道,“每次见面都药不到你,没意思。”
淡紫衣袖中飞出个针脚细密的绣花小金袋,射向床头。
“给妹妹寻的西域口脂。”千面姬媚眼如丝笑着,向张晚晚讨要赞美,“能给你可爱美丽的脸庞增色添香,还能药倒坏人。这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姐姐我选得还算不错吧?”
“姐姐美貌又聪慧,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张晚晚收起口脂,扔给千面姬一瓷瓶“养肤丸”做回礼。
许久未见的生疏被这番顽笑冲淡不少。
“妹妹昨日去宫中,可是未着披风的?”见气氛微松,千面姬得寸进尺,就着床畔的雪狐绒试探。她表面神色不动,心中却是带了十万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