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摄入毒药极少,虽于寿数有损,平日里应无大碍。”他有些疑惑,“如今症状显急,倒像是受了什么外物催发。”
舒妃肩头一颤,看向身侧的萧芷蓝,眼中带上了愤恨之色:“我们不过在这宫中苟且偷生,她何至于斯!”
“不会是她。”萧芷蓝摇摇头。见舒妃情智失控,转头对青竹叟道:“可能疗愈?”
“这……”青竹叟目露迟疑。
“能治。”张晚晚果断道,“我可以治。”
“张小晚!”青竹叟轻声喝止,正欲行礼回绝,被张晚晚拦住。
“我能治。”女子杏眼灼灼。
……
卧寝之中,仅留下张晚晚和青竹叟照顾病人。两人站在临时架好的药材桌旁,一人沉默,一人“喋喋不休”
“这毒是这么好解的吗?”青竹叟来回焦躁踱步,身侧酒葫芦哐啷作响。他抓着自己越发稀少的头发,瞪大眼睛责问自家师侄,“你又打算用自己的血?张小晚你不要命啦?”
青竹叟愁得太阳穴直跳,自我数落道:“你小师叔可真是没用哎!林枫的醉红尘我治不好,这什么王子的‘一锅倒’我也治不好。你师父要是在这儿,可不得担心死哟!”
张晚晚不理会,专心将调制好的药材碾成粉末,倒进床头的鎏金青铜炉中。药烟从镂空的山形炉盖中升腾起来,稳定着萧明暄的状况。
“我才放血给林枫制作了逍遥丸,短期之内不便再取。”眼见青竹叟要把头发揪断,张晚晚睨他一眼,开了口“稍后我将以自身百毒血为引。烦请小师叔以金针刺穴,运功将王子所中之毒逼入我的体内。”
“唉——”青竹叟脸色青苦,又是一叹。
……
冷清的钟粹宫中,暮色透过镂空窗棂,打在几案之上。几案居中是一只白净瓷碟,盛着新制好的梅花糖糕点。
糕点花香与熏香交融,令人心神安宁。
王后司空静容端坐主位,与儿媳耿素欢闲话交谈。她看一眼耿素欢如羽厚重的鬓发上略显零星的点缀,有些感慨:“听闻你素来喜爱珠钗,与川儿成亲后,倒是都换作了‘金钗’。”
耿素欢在家中接受过入宫仪礼的培养,对王后的性情脾气略有所耳闻,故而直言道:“沧和百姓遭灾,儿媳实不忍心奢靡铺张。”
“川儿性子骄纵急躁,你倒是个心明如镜的姑娘。平日里可多说说他,让他少胡乱行事。”司空静容见儿媳容貌娇美,不由得多看了几下,难得“嗤”了声,“也是便宜了那小子。”
耿素欢想起成亲那夜萧长川的挑衅表现,目光微恼。但她仍表现得像个最得体的太子妃,只低下头掩住神色,轻轻应了声“是”。
“再过不久便是太后生辰,你和川儿要好好准备贺礼。”司空静容又叮嘱几句,便露出了疲乏之色。
“母后,儿媳知晓了。”耿素欢于是行礼告退,带着侍女宝珠,一路驱车回太子府。
从马车上下来入院门,路过正厅,见太子心腹柳白正躬身禀告些什么。
耿素欢对争权夺利之事不感兴趣,在萧长川看来的同时,便扭头朝后堂内室而去。
京都落地靠北,正月里北风萧萧,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下起雪来。新婚的太子妃倚在窗前,看着渐渐压下的夜色,一时之间心中有些空茫。
侍女宝珠见主子娇嫩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些红色,急促唤了声,便取来面油,替耿素欢揉脸:“小姐也不注意着些,出门竟不让带上披风,何苦作践自己?”
耿素欢任宝珠在脸上左右揉捏,只顾拿着盛面油的精致粉定螺盒打量,毫不在意地对着小丫头自揭其短:“我算什么‘小姐’?自幼走失,被农家养出一身野气。右相需要找个‘太子妃’嫁进宫里稳固他的位置,这才又将我寻回。”
耿素欢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那张端庄华贵的脸,轻声道:“严妆盛饰,明珠金钗,我既忍不住喜欢,又常觉得拖累。”镜中女子泄了气,“我该是什么样子?我又实是什么样子呢?”
宝珠是在耿素欢回府后才被派来伺候的小丫头。虽说伺候主子十分用心,到底缺了些经年累月相处才可知心知热的妥帖,只得尽心安慰道:“太子妃容颜绝世身份贵重,何必因这时令伤感。”
耿素欢笑着摇了摇头,纤纤玉指伸出,百无聊赖地在梨花木圆桌上敲打起来,轻轻哼唱着南方歌谣:
“古木阴中系短篷,
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吹面不寒杨柳风——”
她本是南来客,却做了这北上人。嫁太子不合时宜,入深宫不得自由。
耿素欢将头上蜻蜓金钗取下把玩,轻轻抚弄纤巧精致的双翼。并在看到带笑归来的太子萧长川时,挑衅般将蜻蜓折了翅,轻飘飘丢在一旁。
萧长川站在门前的夜色中看向明亮屋内。冷风又起,他眉眼间的温度寸寸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