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许久,张晚晚似带着点发泄淡道:“还有些事情我未曾和你商量。”
“和风伤了小七,江尘和摘星得我授意,已暗中将他劫走关押。将来若能给付春生定罪,和风便是最好的人证。”
“我还和钟无悔做了个交易,他告诉我师父的去向,我帮他宰了他真正的杀父仇人付春生。”
张晚晚目不转睛看着卧床之人,眼神清冷而坚定:“与付春生合作在沧和州酒楼里出现的杀手,也已经被我两个朋友打败。”
“那夜我说想杀人。”女子睫毛轻扇,嘴角弯弯,目光如冰,“是真的。”
一袭话入耳,林枫从未有过一刻如现在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赤魁”二字的重量。
纵使平日里再灵动活泼似小姑娘,张晚晚也还有一面,是令人闻风丧胆,出手从无败绩的杀手榜之首——红衣引魂。
他隔着距离与张晚晚相望,眼中有惊诧,有震撼,更多的,是对她足可并肩而行,甚至率先破荆扫棘的惊艳。
林枫忽然想起在桐城初见时,劝张晚晚知难而退时所说的话:“小姑娘家,在河边玩两圈还行。要是卷入中心漩涡里,呛了水,可是要哭鼻子的。”
“我做事,与你何干!”那时的张晚晚这般说。
她从来便是如此,率性而行,却又锐利强大,如映雪照月的踏月般,夺目生辉。
林枫看了许久,直到苍白脸上的桃花眼亦是弯弯:“嗯,我听到了。”
张晚晚对林枫的反应感到意外。小疯子不疯的时候,有种远超常人的淡然和温柔。她眨了两下眼睛,脸上冰雪消融,指尖捏着抽芽的雪柳枝,轻轻“哦”了一声。
疏离之感伴随着这声“哦”消散无踪。林枫注视着低头的张晚晚,见她杏眼轻闪,嘴角微扬,终于放下心来问道:“可有叶师父的消息?”
张晚晚抬起头,心中迅速整理言辞:“酒楼杀手叫‘百渊里’,说是曾被我师父所伤,才会着人在沧和州陷杀我。”
又道:“钟满楼多年前在山嶙县托运木料时,曾遭遇匪患。幸遇我师父手持‘徙木令’拔刀相助,因此送了我师父几截上好的木料。”
张晚晚从怀里取出妥帖收起之物,打量着右上角三个小圈,深感怀念:“其中一小节,被我做成了芙蓉木牌。钟无悔大约是认出了木料。”
山嶙县,和负责操办月神祭的桐城一样,同属于陵州下辖县城。此县以出产各种奇花异草,珍贵木材香料所闻名。尤其是上乘木料,乃南宁商行三大宝之一。
林枫道:“徙木令是莫云霆给我的,后来被叶师父换走。如今想来,也许一开始莫云霆手中的令牌,便是从叶师父手中得来。”
两人交换完消息,各自闭目思考当下形势,心神都安静下来。
良久,趁着当下情形,林枫开口与张晚晚闲叙:“叶师父,应当是个很有趣的人吧?”
张晚晚嘴角上扬,笑意愈发明显。她手指伸出,凑趣般点绕药香的烟雾,讲述起从前……
“师父,我想吃烤兔子肉!”年满七岁的张晚晚,脸颊肉正是饱满之时。被叶芙蓉套上一身边缘绣了白绒毛的大红袄子,眼神晶亮,十分可爱。
“乖徒儿等着!为师这就给你做饭。”叶芙蓉也穿得十分鲜亮,袖子一挽,叉着腰便自信满满地进了庖厨。
张晚晚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等到了从厨房出来的叶芙蓉。
老师父举着根焦黑的老柳枝,其上是烤得更加焦黑的兔子肉,满脸歉疚讨好地笑:“乖徒儿,咱们还是明日去山下酒楼里吃吧。屋子里有些新采的鲜野果子,当个晚膳其实还凑合……”
叶芙蓉经常不在家,山中又通常是江尘负责做饭。此次江尘难得出趟远门做任务,于是做饭的任务就落在了身为大人的叶芙蓉身上。
第一次感受师父“精妙厨艺”的张晚晚被震住了。她与叶芙蓉大眼瞪小眼半晌,最终静默无言地走进了庖厨。
“真香!还是师父的乖徒儿靠谱!”叶芙蓉接过张晚晚递来的烤兔子肉,眼见色泽金黄,香味俱全,趁热便咬下来一大口。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张晚晚做的兔子肉。就此把入庖厨做饭食的任务交给了“乖徒儿”。
托叶芙蓉的福,张晚晚年纪轻轻便学会了独自求存的手段,后来走南闯北自然不在话下,凭借一手好厨艺结交到一众好友。
不过张晚晚也不亏,第二日便随师父下山,在酒楼点了好几个招牌名菜大快朵颐。饭后又前往制衣店,买到了时下最盛行的天水碧百褶长裙。
裙边如云堆砌,行走时裙动影随,将七岁的小姑娘衬得极美。
新衣裳江尘是没有的。叶芙蓉道:“男孩子只要脸蛋够俊俏,穿什么不打紧。”
又给张晚晚买了好多种小食提上山,江尘也是没有的。
“我知道,”张晚晚率先截住叶芙蓉的话头,“男孩子最要紧的是保持挺拔瘦削的身形,不能吃那么多甘甜小食。”
“乖徒儿,真聪明!”叶芙蓉牵着张晚晚的手,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句胡乱聊天,迎着晚霞返回山中。
线香燃尽,张晚晚止住回忆,对林枫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
如梨花初绽,暖阳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