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前往俨城的官道上，立着个毫不起眼的草棚。棚下摆着两张老木桌，几根长条凳子歪斜靠在一处。

“摊主，上两碗茶来！”

一男一女挑了张略新的桌子，拉开条凳坐了下来。

“木呆子，路上我可救你三次了。”女子穿着身浅紫色菱纱长裙，纱质轻如云烟，温柔似雾。

紫裙袖口处，一截藕白色的手臂大方露出，径直缠上身旁的玄袍公子。手腕处，银铃叮当作响，不厌其烦地吵扰着男子双耳。

“你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啊？”

声音清脆悦耳，偏偏尾音翘起，横生媚意。

玄袍公子熟练地将绕在脖颈的手臂捉下，面不改色看了女子一眼。

“没劲！”女子“嘁”了一声，咬着牙恨恨拉开条木凳，腰肢微扭便坐到了邻边。

两人正是收到消息，一路赶往京都的刘晋和千面姬。

“两位客官请用茶。”摊主是个年近不惑的男子，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提着茶壶走近。

千面姬美眸偏转，刻意不去看那根“木头”，余光却瞟到了摊主的手掌。

“哧拉——”银光乍现，匕首未及卸力，斩断半角淡紫衣袖，在手臂上划出道细细的口子。

“找死！”千面姬纤指出动如风，一绞一弹间，匕首便调转方向，刺入杀手胸口。

摊主脱力，临死前将全身暗器射出，正是那多次出现的雁子镖。

紫袖如云，挥舞间，利器全数跌落。千面姬刻意遗漏一枚，直到那雁子镖深深插入刘晋眼前的桌面，这才解气般笑道：“第四次。”

刘晋无奈，正要道谢，忽闻一道年老男声从路边传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那老人枯发稀疏，眼露精光，身侧别着一大一小两只葫芦，小的装药，大的装酒。正是神医青竹叟。

青竹叟走到桌前，瞟一眼千面姬手臂上的细小血痕，极惋惜地叹气道：“姑娘你命不久矣啊。”

刘晋眉峰顿聚，仿若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瞬间崩解。他直直看向青竹叟，语气沉肃：“你说什么？”

……

俨城杨天翊私宅中，侍女夏枝得令，刚从太傅府上移来两株半开雪柳。雪柳枝条垂落，细嫩的芽苞不过芝麻粒大小，却带着亮眼的绿意，给沉闷的冬季添了些生机。

“夏枝，我来修剪吧。”

“是，婢子告退。”

张晚晚从夏枝手中接过打理园木的铁剪，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地热心忙碌起来，仅留几分眼角余光看顾病弱的林枫。

林枫醒来已是上午的事情，两人心思各异，生了些疏离之感。或许是因为张晚晚见过了林枫最不堪的模样，也或许是林枫还在介意她独自动手，去行刺杀之事。

“晚姑娘。”林枫主动打破两人间这种过淡的气氛。

寥寥几字，将昨夜的失控严丝合缝地掩盖起来。只要醒着，他就会用那副如玉君子的模样行走世间。

称呼是“晚姑娘”而非“晚晚”。张晚晚动作轻滞，神情冷淡下来。她将剪刀放进一旁的小巧竹篮，顺势坐到梨花雕椅上，等待林枫开口。

午后光线稍好，透过窗户，勾勒出女子秀气而清晰的面部轮廓。她唇线比往日要平直几分，带着杀手的冷硬，而非寻常姑娘的灵动。

林枫薄唇一抿，敏锐察觉到张晚晚心绪不佳。擅谈的他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处说起，下意识挤出两个字：“我们——”

“林公子有事不妨直说。”女子语气愈冷。

带着怒气的“林公子”三字让林枫醒转过来。他闭了下眼，改换称呼道：“晚晚，我并不认为杨兄‘徐徐图之’的计策会行之有效。沧珠事关海运，若由着付春生夺权根基不稳的钟无悔，财权便会经他落在太子手中。”

张晚晚神色不改。

“此人本性极恶，且勾结杀手争夺海珠行首之位。”林枫乌发披散，坠到苍白的脖颈前。他轻咳两声，缓了缓又道：“海珠令牌与莫家之事有关，绝不可交予给他。”

“何况付春生是太子的人。事涉党争，二王子地位不稳，于我们探查当年之事无益。”

张晚晚神色稍缓，对这个说法表示认同。她眸光清冷与林枫对望，补上自己行刺的理由：“细雨拨转了大坝分水闸，必死！”

林枫人在病中，嘴唇有些干裂。他很久不说话，只是亮着一双眼，悲伤与杀意同时流淌。

“杀得好。”他哑着嗓子，声调寒凉。

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