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子时,寒风刺骨,呜咽呼嚎。太子迎亲已过,元宵灯会也已结束,俨城街道上,只有仍旧明亮高悬的花灯,还未困乏。
宵禁之后,百姓归家。更夫老李面带喜色。他白日里抢到太子迎亲时抛洒的喜钱,邀老友饮了壶解馋暖身的老糟烧,敲打梆子十分卖力。
他抬头打量着各色花灯,心道,多年以来,俨城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京中人人皆知,右相耿介大女婿慕皓是个豪商。也不知这精巧别致的花灯,有多少是出自慕家商号。
小女儿嫁得太子殿下,还有个经商奇才女婿赚得巨财孝敬。都是这般老朽的年纪,怎的这右相之命就如此让人嫉妒呢?
老李正留意着各处烛火,以防走水之患,忽见那元宵会台上,闪过一道红色。
他揉揉眼再看回去,却什么都没瞧见,只有那串长长的花型灯盏,左右摇摆的幅度多少有些大。
老李伸手拢紧单薄的棉衣,啐了口这刮脸的冻风,拉嗓子喊着“小心火烛”,一步步走远了。
张晚晚回头看了眼飘起的茶花灯盏,心里想着等下完事,得摘一盏回任意楼。这灯盏花瓣肆意舒展,颜色也美,她很满意。
踏娑步起,红裙翻飞,寂静的夜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裙角摆荡的声音。
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张晚晚到达目的地——俨城城南,贫民窟,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这几日,她在给林枫炼制逍遥丸时,便已经托百晓堂俨城分堂主,她那打铁的孙三叔打探到了消息:沧和州时,护卫付春生左右的侍卫细雨,今夜告假,回家中探看妾室。
张晚晚隐在屋脊处,摘下片青瓦,面无表情看着细雨同美妾打情骂俏。
“奴不过数月未见郎君,郎君便已消瘦成如此模样,端的叫人心疼。”女子埋着头,半嗔半怜道。纤纤柔荑,蔻丹殷红,拂过细雨精壮赤裸的胸膛。
细雨抚弄两下女子浓密的青丝以示安慰,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情。露水姻缘,真真假假,深深浅浅,可多少,也夹杂着些真心的吧?
他轻嗅女子发间的发膏香气,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烛火闪了两下,他回忆着适才的更声,眼神冷冷下来,将女子从身上推挪开:“我要走了。”
“哎?”女子心中不满,面上仍做小意温顺状,“这么快就又要走吗?”
“下次回来,给你带海晏珍珠。”只待年后,细雨便要护送付春生付大人前往海晏州赴任。
女子托着红腮坐起,伺候细雨把衣裳穿好,这才满意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我置办下这处有地暖的宅子,还省得给我带首饰。”
她眼神划过男子那劲瘦的腰线,懒懒道:“若不是贪图这点温存欢愉,仅就这京中的冷风,也足够把我的心吹冷八回了。”
细雨握紧系在身前的刀柄,留给女子一个高挺的背影,出声依旧微冷:“走了。”
“慢走不送。”女子叹了口气,知晓这一别,便又是数月之期。
细雨从供有地暖的室内走进寒风中,不由得打个寒颤,肌肉倏地绷紧了。他砍下盏破宅外挂着的穷酸花灯照明,直走出五条巷子,才渐渐适应这冷意。
巷角处,深红的裙裾摆动入眼。细雨凝起眸子,看到一道有些娇小的身影。明明只是个小姑娘,不知为何,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你是谁?”冷冷的男声问道。
张晚晚抱着踏月,闲庭信步般向细雨走来。
从沧和州回俨城前,那里的百姓凑了千钱,赠给张晚晚三粒不算多大,却圆润饱满的珍珠。
张晚晚没有打成珠花,她将珍珠送到了孙三处,要他镶嵌在踏月的刀鞘之上。
那珍珠中有粒难得的,能在夜间发光。借着花灯和极微弱的珠光,细雨看清了那张灵动可亲的笑靥。
“付春生身边有两人,‘和风’擅强攻,留在沧和州参与刺杀小七小八。而你轻功卓绝,尤擅打探消息。”
张晚晚神色平静道,言语如同冷血的判官:“沧和州大坝的水闸,便是你动的手脚吧?”
细雨瞳孔骤缩,脸色突变,长刀瞬间出鞘。
“我收了赏金。”
女子神色依旧淡淡。
“来取你狗命。”
这是细雨倒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过一个照面,他便手足尽断,喉间多出道血线。
血花沿着细线可怖喷涌,挤出身体中最后的气息。细雨下意识挣扎起来,张着嘴,却发不出示警求救的声音。
纯白的粉末自半空飘落到细雨身上,伤口每沾上一星半点,便犹如万蚁噬身,叫人如受阿鼻地狱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