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留下。是的,没有人。
再后来,时间吞没了一切。包括我。”
是啊……每存档一次。
她就……这个她就会失去一点。
被切割的,自己。
醒来吗?
醒过来吗?
睁眼。柠的脸贴在她面前。
「你现在这么小了……」柠像是喃喃自语般问她,「清除怪物……原来需要这么多能量。我帮不上忙。」
「不急。」怅然若失心情中,又说:「好了,玩也玩过,我们该面对这个事实,看看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嗯。」
柠拿出那些手写的纸,「我们没有其它线索,不知道它出自于谁。」
「不是有侦探套装吗,穿上应该能鉴定点有用东西出来。」
「……」柠睁大眼睛。「我……我来穿?」
「不然你看看鱼能不能穿?」
柠死心了,很不情愿拿出玩偶交给她们的道具。
柠檬图案的鸭舌帽,柠檬图案的长斗篷,也许能从口袋里随时拿出道具来。柠成为了侦探。
「这种感觉……奇怪。我穿上我的意识,我触碰我自己。」
「哦。我懂。」又撇嘴,「宇宙是因为我乐意当马虎侦探,所以做了这个道具出来。其实侦探比普通人多的,用游戏中的技能来说……鉴定功能?普通人看见尸体,大脑会说这是尸体,侦探看见尸体,似乎连名字都会推理出来。」
「那开始了。」柠试着对纸张使用鉴定。
真的,浮现了!
「余愿亲笔手稿,序列1。」
该来的迟早会来。
手中拿着的纸。那些字。
开始阅读。
〈
那个东西就在她面前,离她一步之遥。她伸长手臂,触不可及。
只差一点点。那是一个红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的东西在地上折射出红色阴影。
像是地面破了一个洞,在流血。
或者是地面长出一小块红色的池塘。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一罐果酱。那是……一罐在身体极度渴求糖分,就要死亡之际的果酱。
她的手指是枯木,是鸟类标本风干的利爪,翅膀不再油光水滑,空心的骨头更是被溶液和干燥剂清洁一新,现在,她轻盈,飘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拿得起,打得开一罐果酱。
她的骨头会折断。
羽毛一根根脱落。
而她只是为了一口果酱。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什么东西的血肉。
……也许只是很像,就算是,她不吃了吗?
那么她就只能衷心希望那是果酱了。
她从一颗靓丽鸟类标本变成骷髅。
成功区别生命需要的能量。她从骷髅,长成为人。
她摇摇晃晃从地板上爬起,一抬头,黎明昏黄天色撞上视网膜,揪着她的大脑,让她立刻飞出去查看。
她如何查看这个黎明?她是该像制作标本那样为它称量克数,还是不管不顾,先用一个大口袋把天空撕下一角吸进去。
她该不该变成一只在黄色天空鸣叫的鸟儿?该不该对整个世界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是的。她没有答案。
就在这些畅想打破喉咙之际,她意识到,她已经在半明半暗天色中站立好一段时间。呆呆地,注视天色亮起。
「啊、啊……?」她的喉咙。
说不出话。
她就这样,在走出法庭后,被一次平平无奇的昏黄黎明,被沙尘,被夏日沉闷暴雨后仍旧无法卷走的阴霾,震撼得哑了喉咙。
这不是什么奇幻世界。
这是她的梦中。
〉
「我看过那样的世界。」柠说。「就在你变成金鱼失去意识时。」
「……没准,真的是黑○帝国呢。有时候会看见构成世界的数据,而不是景象。」又还笑得出来。「继续。」
「序列3」
〈你好,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来看我的新故事,在你们对我吐露恶意前请先等等,也许这是一次终场谢幕。我的近况?没什么重要内容,最近经常打错字,真是不可思议。我的输入法竟然记住了真实的历史,试图纠正我在幻想故事中的年代错误。明明我阻止它导入ai程序,它只是最普通的输入法,需要我通过在脑海中想象文字来打字。〉
〈它说,你用完了我,现在就把我丢开了?〉
〈噢,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我的臆想症,本次出行我只带了我的机器,就算是你们,也一定会和机器说说话的,我带着这个破旧,早已退出市场,甚至无法在市场上找到替换零件的老旧机器踏上本次旅程,这并不能说明我已身患重病。实际上我健康得很,我本身是医生,我研发的医用机器领先世界数百年。唯一遗憾的是它救不了任何患病的人。我的意思是,一旦患者脑袋中出现,‘我要去死’诸如此类念头,它就会失灵,并且尊重这些念头,放病人完好无损离开。我知道这不是你们常用的做法。〉
〈我的室友,她留给我一张纸条,上面说:现在我才发现,这一小点噪音对我来说也难以忍受。〉
〈我抱着我的玩偶,看着这句话陷入梦乡。〉
〈她坐在一片酒瓶围成的圆圈中看我。她就像童话中的酒精灵。你们或许听不懂这种比喻。我的意思是,她整天在喝。〉
「序列2」
〈
前一秒,海浪声音刺耳,她想象她在调节音量。海浪声渐渐平缓,轻柔波浪推进沙滩。虫鸣微弱,一只惨白色的手从屏幕边缘伸出,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无盖立方体。
〉
〈她把那个水杯留在桌上。这次再无人死去,但发生了更惨烈的事。〉
〈宇宙因为一杯水而毁灭。〉
〈后来她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任何人都无法想到,只是因为一杯水,把它忘在桌上没有收好,室友回来撞翻水杯,碎片留下没有收拾,后面来的客人一脚踩上去,客人本身身体状况不佳,抢救不及时,死了。客人的家属毁灭了世界。〉
「失去前半页纸的序列4」
〈好了,故事讲到这。现在我想喝一杯果汁。嗯……我的室友在戒酒。〉
这就是全部。
没头没尾,叫人看得糊里糊涂。
就像你玩游戏时一样。但有一点——
又沉思,「这是余愿的书中内容。既然原稿在这,是不是能说明余愿最后没有把原稿寄去出版?而且,她的原稿在这个地方,残肢断臂中。她……把她的原稿丢在这了?」
柠迫不及待脱下侦探套装,「那这是一本未完成的书?」
「收起来,看看能不能多叫几个人联机,问问其它线索。让我想想……」
又倒是没对她必须返回休息大厅这件事感到惊讶。
她迟早得回去。
「休息好了?」问向莫名虚弱的柠。
柠点头,拿出□□。
「那我们开始用它偷鸡摸狗。」
金鱼光团窜上空中,「能打开一切的钥匙啊,在我面前……」
呸,串台了。
打开。你可一定要给我打开。不经过玩偶传送,让她们回到休息大厅,这样。
才能离开场景去更外面的世界。
砰!
摔在地板上。
回来了!
嗯……
休息大厅完全变了模样。它变得更加干净。
啪叽。
挪动一步。
脚下传来粘稠水声。但地板上依旧干干净净。
「……我们走。」
眼前一花,她们,重新出现在网吧。
身边是打游戏的同类们。
每个人都在。
而且神色各异,像是动作迟缓的玩偶,呆呆盯着电脑屏幕。
迟眠面带微笑,但是皱眉。
海陆或许是出于礼貌稍微笑着,但能感到这种表情就是在生气。
陈心取更直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很痛苦。
余愿……又以为根本看不见人影。
余愿就在那儿。好像从来没挪动过,没有表情盯着她的屏幕。
「喂……」
金鱼光团冲过去,趴在同伴耳边一个个唤醒。见过告密者吗?
对。就是这种小心翼翼神秘兮兮语气,凑仔耳边说话。
「醒不过来怎么办……你做什么?」柠上一秒还在焦虑,下一秒没能拦住又的举动。
「记忆恢复术!」
简而言之,又可能是召唤了点回收站的垃圾出来。对每个陷入回忆不可自拔的同伴醍醐灌顶。
然后大部分人醒了。
整个场地忽然从一片死寂闹哄哄起来。
请想象一下看不见尽头的大卖场。
周围人影绰绰,叫喊,争吵,议论纷纷。
整个场地是舞台,台上没有演员,全是真诚表演。
每个人都很莫名其妙。
「遇到困难了?」海陆醒来第一件事笑呵呵问又,「我知道这是你。能感觉得到。」
迟眠对一整个场地群魔乱舞的同类忧心忡忡,「这样下去不行……」
陈心取不说话,神情严肃。如果是平常,她绝对会立刻出去维护秩序,但现在她在沉思,一动不动。
还有个人没醒。
余愿,在狂欢人群中,继续睡觉。
「此次不宜久留。」又没叫余愿,只对三人和柠说,「先跟我去我那里,我们联机,整合情报。」
「她……」柠看看毫无反应的余愿。
「没事,留在这吧。」又有些焦躁,这里太乱太吵。
眨眼间,众人出现在休息大厅。
一进来,陈心取不可置信,「你这里怎么这样?一地血水……总待在这种条件下这怎么行,」她想到什么,神色更糟糕,「难道……你这里。一直是这样?」
「那就是吧。」又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但至少她眼中地板干干净净。她不想看见那些破碎肢体。
迟眠摇头:「但是……这个场景没有恶意,没有要伤害我们这些闯入者的情绪。目前为止,活动结束条件不明,好像……我们做什么都没办法通关,只是在很多场景中跑来跑去。」
「我经历的场景中,我看见……余愿的腿被打断了,她爬着走完一段路,当时天色暗黄,似乎是在晚上,她背后是一群庄严建筑,她从那里出来。」海陆说。
「那是黎明。」又说。
昏黄的黎明。如果这是在一场电影中,在一个故事里,需要阅读理解。
「我看见的景象……」陈心取尽力让自己说得不那么沉重,「是无数次世界毁灭,因为一件小事,余愿一次次返回某个时间。我看见她在一个整面墙壁镶满小窗的房间,对着瓶瓶罐罐发呆。我以为这是真的……最后,余愿站在舞台上。这是一场演出。」
交换信息过后。
「真奇怪啊。」海陆说。
「是的,我们目睹的场景有些地方前后照应,但也有些完全对应不上。」正是因为这样,陈心取甚至产生出一个念头。
「情绪……改变了。」迟眠这句话震惊全场。
「它终于要对闯入者出手了!」柠一点不奇怪。
「不是这样,」迟眠慢慢感知着这些情绪,进行确认,「它……它很伤感。非常非常难过。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人们这么难过……很可能,会死掉。」
这句话很轻。很轻。
「来不及了,我们继续回商场去,一定还有被忽略的线索。」又说着要开启场景,
「不行!」柠一把握住小小的金鱼。
金鱼,在她掌心,小小一团,很冷。
「放手。」又不想和柠进行无意义争吵,也没挣扎,静静等柠放开她。
「我觉得你们进去很难再出来了,尤其是你,你现在没有身体,会比任何一个同类都要难以从迷宫里脱身。」柠没有放手,话语中参杂着恳求,「真的,这是我的感受。」
又:「宇宙中没什么进去就回不来的地方。我一定能回来。你可以不去,就留在这,虽然哪也去不了,至少你会安心。你为什么非要阻止我?」
柠想到自己手上和灰发少女几乎一样的伤痕。伤口愈合需要能量。如果灰发少女不会再回来……
柠说:「我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又用审视目光,一寸一寸看过柠焦急的脸。
柠从来自金鱼的视线中,莫名看见了灰发少女的淡粉色眼睛。
「别忘了,你为什么缠着我。」又说。
所以重要的并不是某个同类好不好受,宇宙不会关心同类的死活。
就只是……让解决问题的人,比如灰发少女过早牺牲,带来的损失,
很明显,柠并不想承受这份损失,为此她宁可让余愿的迷宫继续存续下去,和余愿一起付出更多能量,来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式。至于余愿产生的动摇,伤感,余愿会不会因此化作外星人消失。
不在考虑范围内。就像宇宙规则强迫余愿投射迷宫一样。
说到底,柠是宇宙。有着纯黑的眼睛,看着人模人样,但不会是人。
现在不是,永远不是,
啊,她明明记得。她对柠这家伙说过,她不想欠余愿人情。
所以实际上,柠全当她的话是耳边风,半个字没理解。
但没关系。
她不会妄图让宇宙理解。她曾见过余愿面对的外星人。她自己的外星人有时用捕捞网就能打跑,而余愿的……
想到这里,又可以算得上是语重心长:
「柠,我曾经看见过余愿面对的外星人。那是……十分强大的存在,像魔法少女一样发射光束,绝非轻易能战胜的存在。余愿的求死心非常强,她只是……装作在打跑外星人的样子,如果放任不管她只会在宇宙中消失。」
柠不说话。放开手。
金鱼光团飞上半空,和柠视线持平。
又认真说:「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是对,她不想活下去,但我挽留她,想让她活下去。这一切都是我的自我满足,我在给她添麻烦。我不想她死去。你记住,用我是为你好旗号挽留自杀者的人,都是在自我满足。要离开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离开,不需要这样为了冠冕堂皇的劝慰。有时间阻拦不如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让人离开的其中一环。但我就只是想这么做。反正……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多高尚的人。」
又甚至笑了笑。至少说这些时她平和,带着笑意。
「我才发现……」柠用仿佛野兽般野性目光,牢牢盯着幻视中灰发少女,「你有时候挺勇敢的。」
「勇敢?明知往前走是死也要走,这就算勇敢了吗?你确定不是因为我是个把脑子丢光了的大傻瓜?」
柠把灰发少女点着了。
还是吵起来了。
旁边三人只能看这两个吵架。
就,怎么说呢。
小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大人张不开嘴拉架。说重了像是在凭借资历说教,几个人都不是那种能和小孩吵起来的人,十分不凑巧都没养育过孩子……就很没办法,也没经验。
只能看两个人叽里呱啦吵。
哇↗哇→哇↘哇↗
呀↘呀↗呀↗呀↗
周而复始。
然后因为双方体力不足。
几句就累了。
又不再浪费时间,飞到看节目表演的三人面前,
「能找到线索的那边商场危机四伏,有残肢断臂还有鸡蛋怪物。」
「好啊。」海陆为了表示开心为小金鱼鼓掌。
迟眠点头,「没关系的。」
陈心取摆出俏皮胜利手势:「交给我吧!」
「哼。」又没搭理柠。
瞬息过后,休息大厅空无一人。
那扇小窗从里面打开,玩偶侧躺在窗台上,睁着它空洞虚无的双眼,浑身湿漉漉,仿佛刚刚穿过一场大雨。
【每有一个人选择放弃自我,这个世界就会崩塌。我看着它崩塌过……无数次。】
【明明执着的人只会迎来死亡。为什么……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