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三人体质都差不多糟糕。江白雪气喘吁吁:「……你们一直说火山,火山的……那……哪来的火山?」
「你看见什么?」又也上气不接下气,但平静地问。
「一片废墟。」
到了。
还在对峙中。
月练穿着那件花做成的裙子,身边站着……年幼的夏辛羊。
自我与自我的凝视。
争端一如过去。
所有不好的念头组成那些要她献祭的人群,月练置身其中。
一切也如往昔。
她说不出一句话。
「……」又没有动。
如果她阻止,那这就毫无意义。
只有自己才能救活自己。救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没有用。
终于,月练蠕动着嘴唇,
面对祭祀,面对周而复始的祭祀,为什么背叛。因为,
「我只有一个人。仅靠一个人改变世界,不可能的吧。如果可能,那得是一个多么幸运,对自己多么冷酷无情的人。我既不是幸运儿,也做不到对自己遭受苦难置之不理,我不想承担那样的厄运。我只想身为普通的人活下去。我是一枚不该学会思考的棋子。抱歉。无法为你……改变这个世界。」
这才是那天,她最想说的话。
是夏辛羊推测中那天,月练想告诉她的话。
年幼孩子,还有沉默的月练。在那个瞬间,两道影子几乎重叠。
可是……不行。
影子立刻分开。
质疑的人群咄咄逼人,又冷酷地站在人群后方。
「天!她,那个孩子会消失!」江白雪惊叫。
是的,如果夏辛羊无法重新变为同类,她会在无数负面情绪中迷失自己,永远——成为一个外星人。
或许,这会成为两人第一次看见一名同类如何变为外星人。
又在数秒。
数下去。
数下去。
数……
她向人群前方走去。
其实……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人。至少在她不承认时,人群不会真的阻碍到她,反观柠和江白雪,两人在人群中艰难跋涉,最后因为双拳难敌四手,被如浪潮般的人一波一波拍打在地上。
又穿过人群。
她是月食降临时,黑暗天空中一颗灰色的星星。
她是一颗流星,比闪电更快,落在不断融合却也不断分离的月练和那个孩子身旁。
唉……
心中叹气。
知道,被帮助破壳的雏鸟下场如何吗?
会死。
唯有自己救自己才能活。
但要她见死不救……她是个活在文明时代的文明人。如果真的生活在远古时代,她也很乐意杀死点什么。
走吧。
她迈步向前方。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
回头,是……宫上。
宫上脸色很差,同样气喘吁吁,又看见宫上那一排排紧咬的锋利牙齿。
宫上挥开人群走到夏辛羊身边,代替月练,代替那个孩子发出质问:
「杀人就算罪孽深重了吗?」
「是因为人命珍贵?人是最多的。」
就因为小怪物吃人。
小怪物。
如果不是人们献祭了无名孩子,小怪物怎么会被重新激活?
「你们都会死的!」村民们叫着。
宫上说,「你们死掉不就好了?」
这算是阻拦献祭吗?
应该是的。
毕竟,宫上和人们纠缠成一团。
「快!」又立刻伸手接住终于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柠,「快动用你的脑子思考,小怪物是什么东西!」
「我……?」柠还没喘上来气,被问题问得两眼一黑,「小怪物……她是个小怪物。是念头……」又摇晃柠肩膀:「不对!」
宫上被村民围攻,江白雪看见月练往废墟上扔了什么像是木柴的东西,可是这里怎么会有木柴?又说……那里,是一座火山。往里面扔东西,会喷发的吧,
月练被抓起来。
……扔进火山去了。
江白雪抓住和柠对峙的灰发少女,「她,她!」
飕的一声。
小怪物低空滑翔,从火焰冲天的火山口抢到最后半秒,撞飞正向下坠落的人影。
这一次,她……她没能躲开。
冲天火光吞噬世界,滚烫橙红中一抹明亮红色瞬间消失无踪。
又命令柠快想,忽然,她笑起来,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鬼魅般问:「你……资料中有关于妖怪的吗?」
「什么?那是虚构的!」柠着急却无可奈何,根本不知道灰发少女下句要说什么。
江白雪简直被吓到,她眼中,那,那团红色影子直接消失不见!像一团在温暖室内的冷空气,没人看得清到底如何消失,等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在那个消失的瞬间,一切好像被人按下暂停,没有人……没有人能洞悉宇宙的一切。
除了宇宙自己。
又笃定:「小怪物是妖怪,其实是‘不再是神的神’。」
「可是妖怪是不存在的。它们在能量上不存在。」柠强调。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神在有神位,被人信仰时是神,失去信仰时就被称为邪恶妖怪,要找厉害的人来驱逐才行。」
柠如醍醐灌顶。
真正的邪神,其实,应该是……吃人的小怪物。
但,夏辛羊替她的天使承担了罪名,成为邪神,
「答案——答案!」柠用尽全力去定义,嘴唇颤抖:
「在宇宙中出现的小怪物并不是同类思绪。而是——妖怪。非人的存在。拥有神秘力量,我坚信她拥有力量,她可以分离,可以重新归来,她甚至——可以是同类。」
小怪物不能死去。如果她死了,夏辛羊……将永远失去变回同类的可能。会直接消散。或者变成一个外星人。
时光,开始倒流,但它同时也前进。
时间回到邪神屠杀她的世界前,片刻安宁时光。
在那之前,世界举办一场神圣仪式,同时也是节日。像是为神而准备一样,人们穿着华贵衣服在街巷中游行。天空撒下花瓣。彩旗飘扬,圣歌吹奏。
列队的人群面带笑容,光影映照在一张张年轻面庞上,年轻人对家人挥手致意,笑着缩回队伍中去。
欢唱的人们,载歌载舞。
敬流逝的时间……还有未来。
那个孩子短暂变回夏辛羊。
柠刻不容缓发问,递给夏辛羊一张画好的纸,「小怪物是长这样吗?」作为宇宙,她一直无法看清小怪物究竟是什么。要想定义,她必须先确认存在形式,还有形态。如今存在形式被灰发少女确定,还剩下形态。
夏辛羊抚摸柠画出来的画,目光中充满留恋:「宝物也可能是赝品,你画的小怪物像个人,它不是我的天使。」
可是……灰发少女口中的小怪物,就是个人。
「那,天使是什么样?」柠忍不住要问。
「不知道。」夏辛羊说。「有时候我觉得它是一条很大的鱼。有那样的传说,说人类被大鱼吞进肚子,人类对天使来说是小点心,我有时候会这么联想。」
「其它时候呢?」又问。
「这个很简单,其它时候它是个小怪物。在我不去想象它时。」
这番话……实在是太哲学了。又这么个钟爱哲学的人,对是个孩子模样的夏辛羊再说不出什么。倒不是因为多有良心,只是因为现在的夏辛羊,乃至从前的夏辛羊,从来不具备人类思维。人类觉得怪物可怕,夏辛羊觉得,那是她的天使。
在统一规则下,理解就是这么简单。
小怪物对夏辛羊来说是她的天使。
「我在这里的日子,总会走到尽头。」是孩子的夏辛羊说,「我知道。我知道。人类会长大,时间不再。所以……消失也没什么,迟早的事。」
「别那么快放弃希望。你相信宇宙。宇宙就在这里。」又试着鼓励。
谁知道鼓励会不会管用。
「曾经,森林凋零。我去解决。」夏辛羊难过地说。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柠拿出那块差点把她牙崩掉的石头。
夏辛羊久久看着。
她轻声开口:「……是小怪物的蛋。那个时候……小怪物吃了很多人,积攒足够能量,打算孕育后代。」
「大人啊。在长大前都是孩子。」又说。「每个人都会长大的,可是,有的人需要很久,很久。这些人被时代落下,永远,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所以……我只是没能找到那个答案?」
邪神的悲伤化作深夜月食,月亮又一次东升西落,天空中,黑月倒退,夕阳升起。
看夕阳从地平线升起,是很难得的事。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灰发少女难得地平静,呢喃着说,
「小王子有他的星球,玫瑰,盒子里的绵羊。邪神有她的森林,鲜花,吃人的小怪物。」
「可惜这里太远,你看不见和旧日时光中一模一样的日落。」
她其实,有成长一点点。
「我想,现在我是个大人了。」夏辛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和月练的笑十分相似的成熟微笑,她说,「即便长了也无法用来保护自己的肢体,有什么用呢?」
「所有的房屋都会倒塌,森林凋零,世界毁灭。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重要。」
邪神悲伤,释然,静静与月练对视。
「过了那个时间,我再也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月练凝视另一个她自己,世界,思绪,思维,在此刻达到统一,
「祝你永远年轻。」她轻声说。
月练离去的那天,夏辛羊想到了什么呢。
她只是想到,这个人,这个人类,再也不会等到深蓝色的夜晚。不会等到河水倒映月光,不会等到原始村落变成川流不息的街道,不会遇见在和平世界悠闲散步的人们。
也许,她很想在傍晚时坐在河岸边看月光。
好像,没救了。又也只能微笑。不就是在这里待一辈子,无所谓,
「知道这像什么吗?」灰发少女也有点难过,「像在欢快乐曲中迎来毁灭结局。」
「不,不是的。」柠结结巴巴解释,「不是因为我做不到,是,是……」
「是因为你没有想象力。」灰发少女叹息,「这件事得交给小时候的我来做。江白雪,」她笑,「可要做出解药把我变回去啊……」
灰发少女重新变回小时候的她。她的样貌开始改变,随着灰发变黑,她——彻底变成了小孩子。和夏辛羊差不多大。
她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打了夏辛羊。
「醒过来。」她说,「这是你的噩梦,醒过来!」
「我要得到一个不存在的完美结局。」她说。
这都是些大人无论如何无法说出口的话。
「不可以的。」夏辛羊否定。
「怎么不可以。我要创造一个奇迹。过去的故事是,邪神吃掉了一切。但我知道的那个故事,最后,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重新回到她的星球。」
世界在此刻像被干扰一样,组成它的每个部分发出嘎嘣嘎嘣声,它被强行扭转,思绪和思绪较量,天空时而晴朗,时而阴霾。人们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和村民较劲的宫上停下来,不可思议这一切凭空上演。
每个人,每个意识到世界更迭的人,都在观察。
江白雪观察流动的世界,柠……在观察曾是灰发少女的那个孩子。
她有一个推测。
如果,如果灰发少女真的变成孩子,她……怎么会在受想象力支配的宇宙中改变外貌?有没有可能,她、她——
只是利用孩子的外表,来为不满现状的自己呐喊?
森林,还是那个森林。
人们丢失了孩子,不敢进去。
孩子的灰发少女取代森林,拿起那个剧本。
「过去的人啊,真是愚昧。明明自己的孩子,就在森林深处,只要进去找找就能找到了,却因为鬼怪传说不敢进入森林。」森林皱眉,很生气的样子,「我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能收到走丢的孩子。我这里不是托儿所,这么多孩子,能用来干嘛?」
「然后呢?」灰发少女问。
「但是好在,孩子多起来后,让大的带着小的,比最开始时省力气。再后来大孩子走出森林去了,我让她们说森林里的确有吃人怪物,警告村民都看好自己的孩子,那之后迷路的孩子少了很多。」
这是,又改写的故事。
就在这个瞬间,又看见过去的她自己,正在讲故事。讲一个她已经书写过结果,并且在讲述时看见未来的自己知晓结果的故事。
记忆的联结跨越时间,她得到一份因果。
森林,又代替森林,代替月练,代替那个孩子,完成指令。
小怪物重新出现,
幻象中,红色伫立在那,它……到底是不是念头,或是真正的妖怪,只有夏辛羊自己知道。又想,就像关于那个孩子的结局一样,她是否……回到她的星球了呢?
「原来,我失去的是关于你的记忆。」夏辛羊对她的天使说。「你……一直在我的体内,在记忆中等我。」
小怪物也微笑着,那样释然:「如果需要很多年,那就很多年。直到你想起我。」
小怪物,本就是邪神的一部分,所以吃掉小怪物后,没有任何不适,夏辛羊只是会感冒,会失忆,忘记这一切。
看着夏辛羊重新变为一体,外貌是孩子的灰发少女缓缓说:「你可以认为她们活着。充满幻想的世界,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或者,如果不想背负了。你也可以给她们建立一块墓碑,然后继续前进。会选择永远背负时间,大概……只有永生的人了。」
「会有吗?」成年的,宇宙中的夏辛羊问,就在灰发少女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瞬间,她也短暂找回成年后的记忆。
「有的啊。世界多种多样,一切皆有可能。」
轰隆!下雨了。
雨水是这场感冒的根源,灰发少女,真的,再次感冒了,从小孩变成宇宙中接近成年的她。
她彻底失忆——不全然是失忆,是记忆回到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这时候的她,不会记得宇宙。
是的,灰发少女记得所有人,她甚至对江白雪伸出手来:「我们回家吧。」
唯独忘了柠的存在。
柠只能任由灰发少女从自己面前经过,看也不看她。
雨中,清晨到来。
余愿和燕招月,两个孩子已经睡醒,新的早餐摆在桌上。这是最后的早餐。
燕招月纳闷,眼神在灰发少女和柠之间扫来扫去,「你们吵架了?」
「我不认识这个怪东西。」灰发少女说。
早餐是七个人刚好的份量。没有一个人在早餐中多余出来。
「心想事成的门?」余愿确认,「真有那种东西?」
「有,是门。能建出来。」灰发少女小时候话很少。
余愿在孩子时不是多话的性格,二话不说开始干活。
很快,形式上的门建好。
「指南针,」灰发少女用命令口吻说,「指向我想去的地方,现在,我打开门。」小孩子就是无理取闹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
门开启。
后面,是江白雪的卧室。
成功了。
所有人依序进入门中,灰发少女保持拉开门姿势,在雨中,看雨落下。
最后通过的柠在看灰发少女。
「真是的……一直在下雨,就不能明亮一点吗?」灰发少女自言自语。
雨停了。忽然之间。
下着雨的古镇变成阳光明媚的建筑,古香古色城镇之外,两棵参天巨树比邻而生,其中缝隙只容一只手通过。
朝阳从缝隙间穿透,照亮火山口。
缝隙中向下望去,再远处是沙漠,是海。
是鎏金的海上朝阳。
灰发少女走进门中,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