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练在森林中等无名孩子过来。
那个孩子从小溪边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形的小怪物。
溪水潺潺而过,小怪物在树上张开翅膀感受风动,树下的两人在岸边准备踩水玩。
月练脱下鞋子摆好,无名孩子没有鞋,直接把脚伸进去。
夏天正是好时候。
「名字,叫你夏夏怎么样。」月练摆好了鞋,无名孩子的眼睛,盯着她的鞋。
「可以。我不需要名字,但名字会让你想起我。」无名孩子晃动双脚,水从脚边流过。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鞋?」月练问。
「有花的图案,很好看。」
「嗯。是侍奉我们的仆人刺绣的,用骨头磨出来的针和染色的线,做成想象中花的样子,仆人说希望花朵很甜,但实际上并没有这种花。」
「有的,只要能找到种子。」
「啊?」月练其实不太相信,「如果有的话,可以做出甜味的香水。过几年是我的继任仪式,我想用最独一无二的东西来装饰。母亲说这样意味着权威。」
「如果想要,它就会长出来,森林会回应愿望,在流星经过时。」孩子说出不太容易理解的话。
但同样是孩子的月练能理解。「我懂了!只要由衷许下愿望,等一颗星星落下来,愿望就会实现。」想了想,月练问,「说了我的,那……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记不起来。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你失忆啦?」月练想到有些被野兽袭击,或者得了病的人就会这样,「母亲说失忆了也没关系,我们是集体生活,继续活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然后记忆就会重新形成,失忆不会影响什么。」
「嗯!」孩子也很高兴。
「如果可以的话……」月练畅想着,「继任仪式那天,我想穿着花做成的裙子……一定很漂亮。」
「努力种出来,可以的。」
那天,无名孩子得到了名字,还有,朋友的愿望。
等一颗星星落下,然后许愿,‘请给我稀有的花的种子。’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森林的每一朵花都要靠种子生长出来。
孩子根本不知道可以直接许下‘请给我我想要的一切’,这种大人才会许的,让神灯可以无限次使用的赖皮愿望。
森林中,发生了流星。
火山爆发喷出的石头,很像是流星。孩子对它许愿。
森林……
真的长出稀有的花。
「天使,你又在吃不干净的东西。」
孩子想夺走小怪物口中剩下半截身体的人,小怪物把半截身体吐出来,尸体落在地上发出水声。
啪叽。
「如果闲着没事做,和我去看花吧。有一朵花苞很大很大的,再过几天就会开花,可以给月练当礼服。」她知道月练来森林的次数变少。但这就像她的失忆一样,不会影响什么。
「礼、服?」小怪物重复这个词。
「她说过想要。」
「可是。」小怪物说,「看见过,她,穿着,珍珠的衣服。她,不需要。」
「怎么会,她说了想要的。不跟你说了,她来了。」
孩子跑向过来的月练。
月练出落成如月亮一般美丽的少女,接近成人的她闪闪发亮,比孩子高出一个头。
「要不要来我家?现在母亲在给我挑选结婚对象,家里经常有外人来,可以偷偷混进去。」
孩子歪着头:「可是我没有衣服。」
「我带来了。」月练打开包裹。
除了衣服,还有一些石头磨成的花纹盒子。
「等一下,我给你化妆,这样母亲看不出你是谁,被看见了也可以说成是其它地方过来的孩子。」
孩子穿上月练带来的衣服,化了妆,摘下头上鲜花的她……
月练露出满意笑容,摸了摸孩子的脸:「以前我果然没看错,你好漂亮。如果生活在集体中,就算不结婚也会有很多情人的。」
「情人?」孩子不太懂。
「哎呀。」月练捂嘴笑,「其实我也不太懂,母亲说结婚之后就会懂了,这种事要两个人一起摸索。」
月练拉着化好妆穿戴得像个富裕人家少女的孩子轻松走进自家院落,没被任何人怀疑。
孩子看见一排排房屋,明亮得不可思议。
……很气派。
「走啦,有什么好看的。」月练拉着她进入建筑,穿过客厅和走廊。
卧室门在身后闭合。
「看!」月练自豪地介绍自己的衣柜。
孩子被眼前……闪闪发亮的东西惊呆。
「很美对不对!花费很久时间,终于让我找到仪式用的礼服。」月练把那件衣服拿出来。
这是一件镶嵌满珍珠的礼服,因为大海是危险的,珍珠难得,但是她还是得到了这样一条珍珠裙子。
「可,你说,想要穿花的衣服……」孩子吃力地解释。她的花……已经快种出来了。
「欸?」月练被突然出现的话弄得一愣,「我有说过……?花的裙子,花是不能穿在身上的啊。」月练无奈微笑。那是一种大人式的,社交常用的笑容。
月练有些无奈。
这也是……她最近很少进入森林的原因。因为随着继任仪式到来,她越来越忙,而且,……夏夏她……好像,几乎没有长大。可是这也是她的朋友。她喜欢这样的夏夏。夏夏比那些母亲让她交的朋友纯粹得多,所以,所以有时候不再像小时那样容易互相理解,也可以忍受。
也许……自己小时候,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月练无奈微笑,「夏夏,我想……我想要一条珍珠裙子,仪式那天,正式成为巫祝那天,我要穿上它,这是很重要的仪式,一生只有一次。所以花的裙子放一放,好吗?我们可以在以后穿,除了仪式当天,任何时候都可以。」
「嗯。」孩子没有反驳。只要月练需要的话。那些花还可以用来做香水,马上就要开花了,她会送过来,一定,来得及。
月练能成为巫祝,孩子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祝贺你。」
「谢谢。」月练很开心,「我有很多妹妹,但最后母亲选择了我,因为我是长女。」
「仪式,什么时候?」孩子问。
「几天后,月亮最亮时,我们会在火山口搭建祭台。」月练知道夏夏没办法去看,安慰,「火山在海边,你……你平时从不出森林,我知道你不会过去。等仪式结束后我会来看你,给你带来好消息。」
「好。」孩子也笑得开心。
两人在窗边,看正在圆满的月亮。
明月高悬,窗外树枝划过红色翅膀的影子。
一眨眼,不见了。
……
……
月练看见夏夏。她的朋友。
就在月亮被黑暗吞噬,大地暗不见光,只有火山微红的光照亮世界时。
人们因为月亮异象而骚动不安,人声鼎沸。那个孩子,趁乱穿过人群,站到她前面来了。
灰扑扑,身上满是泥土。
啊……这天,是仪式。
没有人会穿得破破烂烂。
所以……孩子一眼就被认出来,不是这里的人。
「花的香水!」孩子像呈现宝物一样,把陶瓷碗中的香水端到她面前。
时间匆忙,月练甚至没有空暇去看香水是什么颜色。
「我在森林边缘看见过它!她是山里的妖怪!和那个吃人的怪物在一起!」反应过来的人们渐渐推理出孩子身份。
「抱歉,夏夏……我现在,」月练也很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只能这么说,「不是很想要了。」
月练眼中,夏夏……仍旧,是个孩子。而她自己,完全是个成年人,「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也可能是……我成长得太快,已经,不需要了。」
「明明,我们以前会聊这个话题很久。」孩子歪着头。
身边人声鼎沸。
「巫祝和妖怪勾结,失踪的人都是她们献给森林的祭品!」
「快跑,快跑吧。」月练推推孩子的手,那碗香水颤动,水面摇晃不止。
身后,母亲说,她该献祭这个孩子。月练根本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大概是这个意思。
再然后,冲上来的人群绑走那个孩子。
月练终于能听清母亲说什么。
母亲说,她的女儿是故意和那个孩子成为朋友,为了引出山中妖怪,在这天消除后患。
「……」不是的。
不是的。
你在说什么啊。
月练想辩解。
母亲看着她。所有人看着她。
她……她可以挪动嘴唇,但……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孩子看过来。
有些不解。
在即将被扔下火山口时,这么看过来。
她背叛了自己唯一的朋友。那个孩子从火山口坠落……
红色影子在人群头顶盘旋,刮起的风冲散人群,直冲向那个孩子。
一双利爪抓起她,双脚离地。
森林中。
孩子昏迷着。
快醒过来了。
「我、我要吃掉你。」小怪物对月练说。
「嗯。」月练回答。
孩子醒来了。
月练等到这个时刻,趁着孩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打算离开。
衣服被抓住。
「你要……去哪?」
「……」月练轻轻拂开那只手,微笑,「只是要离开一会。」
孩子抓着珍珠的手慢慢放下去。
「好,我等你回来。」
然后,两人再没有见面。
无名孩子清理了很多次世界,拯救了许多人。
人们说,她是邪恶的神。最终,她扫平一切活着的生命,坐在她的废墟上。
她说:「我要离开一会。天使。」
在这天,她得到两个真相。
月练为什么,没有回来,
以及,为什么离开。
邪神吃掉了小怪物。
坐在她的废墟上,想她的末日和天使。
她说:「我回来啦。」
·
深夜。
六人还坐在桌前。有两个孩子睡着了。
「讲这个故事时,夏辛羊应该很伤心。」又说,「这里有太多伤心的故事。」
「你确定她们真的能合在一起?而不是我们继续分裂?」柠还是认为这个办法太冒失。
「因为你相信。我问过你,你说作者是同类。你定义她们是,这件事就可以完成。」
「……好吧。」
「所以故事就真的这样上演啦?」江白雪问。
「没错。我们该走了。」又说。
出门时,一切景象发生变化。
四周真的成了小镇,人来人往。
「我家在这边。」月练引领众人走向一栋高大房子。
走进客厅时,柠停下。
「我们来过这里。」
「是的。在那个梦中。」
在那个奇怪的梦中,两人曾经出现在这里。
「那不是梦,」月练说,「你们真的出现在我家里过。」
两人面面相觑。
「因为同类们不是真实的,那么梦也不一定是虚构啊。」江白雪说,「这样是挺奇怪的。」
又若有所思:「所以,要在意的问题是,那是谁的梦。」
「是余愿。」柠说得肯定。
「我们等那个孩子来。」又停在月练卧室门前,没进去。
「那个同类……会来吗?」江白雪用看故事一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夏辛羊吗?」又也仿佛是在讲故事,「会来的。比起过去……她更在乎现在。」宫上状态不好,夏辛羊对分裂无可奈何。
她正在努力抗争。
不然小怪物不会能够短暂变成她自己。
……嗯?
等等,如果小怪物能够变成夏辛羊,那,小怪物真的是她的念头吗?或是……
「她来了。」
十岁出头的孩子,出现在几人眼前。
和宇宙中的夏辛羊,不太一样。
孩子头戴鲜花,没有露出眼睛,却能看见路,和月练一起,从几人身边穿过。
这次,她没有穿着漂亮衣服,走过的路上撒下一些小小颗粒。
又捡起一把装进口袋。
月练没有拿出那条珍珠裙子。
「我们这算不算偷窥?」躲在窗户下面的江白雪问。
「可能算吧。」又笑了笑。
「不要回头。」柠压低声音,「向身后的树梢看。」
这句话突如其来,配合压低的嗓音,还有月夜。
很有气氛。
两人一点点挪转视野,让余光扫视身后。
树梢上,红色人形轮廓蹲伏在枝桠间,像一只夜晚的猫头鹰,目光炯炯有神。
小怪物,在盯着她们看。
屋内,月练和孩子道别。
身后小怪物展翅高飞,影子在月亮底下,在三人头顶掠过,不见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
海边。
又最后抬头看那座火山。火山……是不是要喷发了。
这座岛上原本有火山吗?
又问自己。她很确信是没有的。如果有,火山那么高,透过树丛能看见。
这座火山是伴随她的想象生成出来的。
因为,提到那个故事,就会想到一颗小星球上的活火山和死火山。每个熟读故事的人都会这么联想,所以……火山自然而然出现在这座岛上。
……有点不妙?不,不。
火山,到底是谁的想象?又从来没有实际见过火山喷发,也因为无法想象真正的火山喷发是什么样子,总不能像爆米花机一样把美化成星星的岩浆喷洒出来吧。
所以不对。
「快跑!」又拖起江白雪和柠就跑,她太信任夏辛羊,忽略火山究竟是什么。
如果想要让她从来没见过的火山真的喷发,那东西就必然不可能是真正的火山。
「跑反了,反了!」柠往回拉扯,「你怎么往火山那边跑?」
「那东西不是火山,你把它看成是终点站,写着一旦引爆就会玩完更好理解,夏辛羊永远分裂成无数个念头,我们永远留在这,这就是终结。」
柠听完解释我往火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