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推门而入,几步走到跟前去,一下子盖过了病房里所有其余声音:“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李安燕妈妈正拧着毛巾,看见李安燕进来,一下僵住,就那么呆站着,反倒是躺在病床上的、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刘婆此时开口,像是用尽了一个病人仅剩的所有力气,她的眼泪在被角上擦干了,对李安燕喊:“你就这么跟你妈说话?!”
实在是太混乱的场景了。
这两对母女,三代人,执起同样的武器。
我待在病房里有些无措,庾璎也是,我们都在寻觅机会逃走,留时间给刘婆她们处理家事。
李安燕这时仍不依不饶,她上前一步,夺了毛巾,重重摔进盆里,另一只手则是一把攥住妈妈的胳膊,不由分说把袖子往上一撸。
李安燕妈妈来不及躲,挣又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李安燕把手放了下来。
她似乎确认了些什么,开口询问时被气笑了,态度也依然带刺,她问:“你挨揍了?”
我和庾璎立刻对视了一眼。
我们来之前听说了,说是李安燕妈妈好像今天下午在镇上超市和人发生了点口角,动了手。只是如今由李安燕来证实,她继续追问,来者不善的态度:“我用你帮我出头?我说过无数遍了,在学校没人欺负我,你总是想当然。我用得着你替我操心吗?”
她指着妈妈的胳膊,衣服袖子底下,刚刚亮出伤的地方:“你还会打架?你打得过谁?让人把你揍一顿,你就老实了?”
庾璎看不过去,上前去拉,却被李安燕一股蛮力扬了手臂,她回头,瞪着庾璎:“你拽我干什么?!你怎么不问问她,你问问她下午和谁动了手?”
然后再次转头:“我说了一万次,用不着管我,我很好,我好得很,用不着谁替我出头,和讲理的人讲理,和不讲理的人就远离,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
“我就算不上学,将来也会过得很好,你也只活了这一辈子,活得还不怎么样,你怎么就有资格指教我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过得还不如你呢?”
“你永远都是对的,你永远都不会错,要不是因为你,家里能被查吗?警察能来医院问话?”
“都怨你!都怨你!”
......
庾璎眼看事态难以控制,宁愿被李安燕张牙舞爪所波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拉,她横拦着李安燕的腰,拦不住,便来喊我:“小乔!你还站那看!”
我们终于把李安燕拽出病房了。
在她还没有说出什么更伤人心的话之前。
走廊里,能清晰听到李安燕妈妈在哭。
她的嗓子一点都不清亮,也不敢大声,所以哭声像是被裹在厚实垃圾袋里的怪物,低低呼号着。
-
我们一起在医院侧门的小台阶上坐着,还是上次我和李安燕吃甜筒的地方。不过今天她没提议去买,下楼时没穿外套,整个人像是掉了精神。她质问庾璎:“你们看见她和人打起来了,为什么不上去帮帮她呢?”
庾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李安燕裹住:“你少来,沾边儿就赖,我们哪见到你妈跟人打架。跟谁啊?”
“我同学......他爸妈。”李安燕说,“也是他们,去派出所报案,举报我们家搞封建迷信,我真服了,我外婆从来就没得罪过任何人,她是个老好人,你们也是知道的,对吧?”
李安燕说,是她妈妈下午在超市买东西时,恰好碰见了和她有过节的那个男同学,正和爸妈一起逛超市。
“撞见就撞见呗,装没看见就行了,就她多事,还偏要跟人家套近乎,去跟人打招呼,关心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回学校上学,在哪个学校......这不是挑事么?人家不揍她才怪!我在学校挨了多少排挤,挨了多少骂,她不知道?现在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她不知道?”
“你妈可能还真的不知道,”庾璎说,“毕竟你也从来不跟她沟通,不跟她讲你在学校里的事,你在学校挨欺负都是她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一知半解,她可能也想帮你跟同学缓和一下关系,要是能和对方家长说道说道这事就更好了,她也是跟着着急呢。”
“我用她着急?她能帮上我什么!到头来还动起手来,人家在超市里骂她,也骂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骂我不学好,在学校里打游戏还化妆,描眉画眼不像个好学生,他们儿子现在上不了学都怨我,骂她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脸,自己那点破事儿全镇都知道,现在教育出个女儿也是一样德行,一家子没个男的真不行......你说这话难不难听?我都要呕死了!我要吐了!”
李安燕越说越激动,登时就要站起来,被庾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别拽我!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去他家楼下喊人去,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是谁不要脸!我妈她根本就不会骂人,嘴笨得很,要是我在,绝对不会让她这么挨骂,我现在就去!”
“李安燕。”
庾璎仍不松手。
“你别拉着我!”
我坐在李安燕的另一侧,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在跟庾璎较劲,可是左扭右扭也挣不开庾璎的钳制,庾璎仍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声音很稳:“李安燕。”
“李安燕,可以了。”庾璎说。
在我的视线里,李安燕还在挣扎,她的后脑勺先是扬起,然后再低下,过了许久,人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们说我行,说我妈,不行。”
声音很低,也很轻。
让我有片刻恍惚。
刚刚在病房里,我好像也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在李安燕咄咄逼人的时候,在走廊里聚满了人,探头进病房看热闹的时候,在刘婆躺在床上无力坐起来的时候,在李安燕妈妈被逼到床尾,扶着床尾栏杆,大口喘气的时候,从她粗粝的嗓音里,我听到了那样纤细幽弱的一句:
“他们说我行,说我闺女,不行。”
......
庾璎这下终于能够拉得动李安燕了。
她拽着李安燕,把她拽得重新坐了回来,揽着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把李安燕的脑袋护在了自己怀里,连同眼泪一起。
-
李安燕在哭。
庾璎也哭了。
我看到了。
我和庾璎,我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中无关紧要的人,却一同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李安燕重新上了楼去,直到我们并排看着来往行人和车越来越少,夜深了,什蒲的夜晚再次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庾璎好像并不觉得冷,还是抱着自己的外套,搁在膝上,她告诉我,其实她前些日子还和李安燕的妈妈聊过,话题也是李安燕,当妈的不为孩子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呢?她说,李安燕妈妈原话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安燕,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没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大的手术,没有个正常的家庭,没有爸爸,关键是当妈的也没能力,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那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当妈的人格外能体会。
“我小时候,我家卖水果,我和我弟,永远都吃最新鲜的,最贵的,那大荔枝,红毛丹,从来不看价钱。我妈说她没什么大能耐,但让我们吃点贵的水果还是能做到的。我爸妈去世以后,我再也没过过吃水果不看价的日子。”庾璎终于站起了身,跺了跺脚,把外套套回身上。
“......怎么有点想我妈了呢?”
她说。
坐久了,腿有点酸,庾璎朝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拉起来,结果没拉动,我们俩同时笑出声。
“你先回吧,我再坐会。”我说。
庾璎再次想要把外套脱下来,我说别了,我不冷,你冻了一晚上,别感冒就谢天谢地了。
庾璎走了以后,我与不远处的路灯为伴,隔了很久会有摩托车从我面前经过,诧异地回头看我一眼。
一个奇怪的,独自坐在医院门口的,反反复复揿亮手机屏幕又关上的女人。
我其实只是在回想,我在回想我的小时候,还有我的少女时代,和李安燕差不多年纪的时候。
我从来不认为我大学毕业以前的人生有什么好留恋、回溯的,那是一整段别扭的时光。
平时妈妈管我衣食住行和学习,爸爸不常在家,即便在家也不会照问我的日常,但他喜欢在打牌的时候把我的成绩单带出去,给他的朋友们看,瞧,我女儿,这次又考了学年前三,厉害吧?
然后获得异口同声的赞扬。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没文化的市井人,可我的女儿跟那些老师的孩子、大官的孩子相比,一点都不差,反倒比他们更强——这是我爸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是他的骄傲。
我也享受这个成为骄傲的过程。
但是,往往这个时候,妈妈会站出来泼冷水,她看不上爸爸与有荣焉的模样,会故意打击他,故意把成绩单夺回来:“你跟着自豪什么?你不看成绩单,知道乔睿在几年几班吗?你周末接送过乔睿上补习班吗?你知道补习班几人一班,乔睿被哪一科老师欣赏,又被哪一科老师经常批评吗?你还自豪起来了。”
爸爸俯下身,歪着脑袋和我悄悄说:“你妈更年期了,我说一句,她有一百句。”
彼时,我也会觉得妈妈扫兴,她在家里似乎总扮演那个扫兴的人,我甚至曾幻想过,这个家里如果只有我和爸爸,应该是非常和谐的,开心的,毕竟爸爸不会逼着我去上补习课,不会每天早上拎着我的耳朵起床逼我听半小时听力,不会在每次期末考试后都给班主任打电话了解成绩,有时班主任大概也嫌烦,那语气我都听出异样了,我不信我妈听不出,但她还是要打,还要拉着我旁听。
哦,还有家长会。
每次家长会,每一次,我妈都势必要当最晚离场的家长,因为她要排队,争取十分钟和老师单聊的时间,话题无非就是了解我在学校的表现,有无不合群,有无早恋,体育课有没有按时参加,体测成绩合格与否......
我的好朋友这时往往会在教室外,朝我悄悄摆一个“good luck”的口型,让我自求多福。
直到现在,我其实仍觉得这给我很大压力,在我当时的社交中可称累赘,我受不了朋友们对我投来的同情的眼神,他们会暗自讨论:
天呐,乔睿她妈真的好吓人,特别凶,对乔睿太严了吧。
乔睿这次没进前三,她回家不会挨骂吧?
好可怜啊乔睿。
快点高考吧,上了大学,你就自由了。
......我常听类似的话,所以我也把上大学当成一个节点,上了大学,我就离家了,就没人管我了,我就自由了。
后来真上了大学,我才发现,自己被骗了,我仍不自由,我不能自由选择我的专业,不能随意晚归,不能染艳丽的头发,不能在校外做兼职,妈妈给我的理由是,家里不会缺你钱,你别以为自己现在很厉害了,你还是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再后来,直到我毕了业,自己租房子,开始工作,赚钱,不再朝家里要生活费,我自认为,这次我终于,终于可以不再受制于人了。
我终于自由了。
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我往肩膀上纹了一个小小的图案。我以此种幼稚的方式来纪念我的自由之路。
我始终是对妈妈有怨言的。这么多年。
这句话,只有在今天这样安静的深夜,守着他乡一盏偏僻的路灯,我才能在心里承认。
我怨她对我太严格,我怨她毁了我的童年和青春期,我怨她让我的自由迟到,我怨她总也搞不明白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总是试图在我的人生里占据更多位置,我怨她,连我找什么样的男朋友都要插手,仿佛我是唐僧,外面的男人都是白骨精,都是大坏蛋,而她,是给我画了一个金圈保护罩的孙悟空。
我曾痛快地想过,我和梁栋分手,实在是一个“壮举”,妈妈说不定会后悔,后悔她这么多年对我的“管理”,令我在人生大事上产生叛逆心理。
让妈妈后悔,让她向我道歉,为她一直以来对我的贬低,为那些打压式的教育,为从前的种种,为那些年,向我道歉。
这个期望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
我早已不自觉地,把我和妈妈放置在了阵营的两端,我们一直是敌非友,或者如刘婆所说,我们是孽缘,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互相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