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医院三楼的牙科诊室,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四下午,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不安。候诊区硬挺的不锈钢候诊椅上密密麻麻坐满了等待叫号的人,坐得满满当当没有空位:一个佝偻着身子、紧紧捂着腮帮子、眉头皱成一团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刚换完乳牙的孩子、不断轻声安抚哭闹小家伙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翻新闻的老人。所有人都在或焦急或平静地等着叫号。
温晞桐刚给上一位病人做完一台根管治疗,正站在护士站的白色工作台前写术后的诊疗记录。浅蓝色的防护目镜还随意挂在白大褂领口,消毒口罩被拉到下巴位置,额前有几缕黑亮的碎发从蓝色手术帽的边缘滑落,沾在了带着薄汗的额角。她握着黑色签字笔的手指在米黄色病历纸上撰写内容,落在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护士长原慈姑娘从器械消毒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灭菌好的牙科手机。她把托盘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扫了一眼温晞桐手边的病历,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候诊区的喧哗声就比护士过来通报提前一步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又尖锐,仿佛带着自以为是的身份加持,透着一股子特有的理直气壮。
温晞桐当即停下笔,把滑到下巴的口罩重新拉回鼻梁上方,遮住了半张脸,转身稳步走向喧闹的候诊区。原慈放下手里的托盘,快速对身旁另一位护士长陈萍低声说了句:“你来睇住个台,我过去帮手”,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陈萍是另一组的护士长,在SQ医院任职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只见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挂号台前,一只手大大咧咧撑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另一只手直直指着前台护士曹蔼姑娘的鼻子。
“你知唔知我系边个?我系塘九商会副会长!我个仔牙痛等咗半粒钟!你哋呢间医院嘅设备有一半都系我哋商会赞助嘅!”男人的声音大得震得候诊区的空气都发颤,整个三楼候诊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慧医生从隔壁诊室走出来,她是牙体牙髓科的专科医生,在SQ医院工作了六年,和温晞桐分属不同诊室,此刻她把手里的根管锉往托盘上一放,走到候诊区边缘,站定在温晞桐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梁淇耀医生也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他是口腔外科的专科医生,去年才从MS医院调过来,个子高、肩膀宽,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利落。他本来正要去消毒室取器械,听到动静后停住脚步,站在赵慧身后,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皱着眉看向那个男人。高铠医生紧随其后从三楼另一侧的诊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是修复科的资深专科医生,年资最长,平时最爱在休息室讲冷笑话,此刻他收起了所有笑容,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
温晞桐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挡在程嘉欣和那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之间。挂在胸前的护目镜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先生,我系今日当值嘅医生。麻烦你细声啲,呢度仲有其他小朋友??。”
男人斜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对着她胸牌上的名字和职称多看了好几眼,跟着发出一声带着不屑的嗤笑:“你就系医生?咁后生,识唔识???叫你哋Dr.关出嚟!”
“Dr.关今日有事,我就系呢度嘅医生。有咩需要,你可以同我讲。”
温晞桐没有半分退缩,站在原地半步未让,声音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温和。
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胳膊,一把拨开温晞桐伸出来维持秩序的手,挤开半步就要往程嘉欣身边凑:“帮我?你一个啱啱出校门嘅黄毛丫头,可以帮到我啲乜?我再讲一次,马上叫你哋Dr.申、Dr.关出来!我个仔痛到碌地,你哋竟然要我排咁耐,系咪特登刁难我?”
候诊区里原本低头刷手机的人都抬起了头,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下意识把怀里哭闹的小孩搂得更紧了些,那个捂着腮帮子的中年男人也停下了手里揉脸的动作,皱着眉朝这边看过来。温晞桐稳稳退后半步,重新站稳,又一次挡在了他去往前台的方向。
“你个仔一定会得到诊治,不过要跟返预约次序排队。前面仲有几位病人都等咗好耐,佢哋都系准时预约??。”
男人显然完全没料到,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小医生居然敢这样当面顶撞他,声调一下子拔得更高:“你信唔信我一个电话,就可以令你听日冇得返工?你叫咩名…… 温晞桐?”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极其轻蔑,拖着长长的调子。
“我记低咗。我会向院方投诉你冇医德,睇下你仲可唔可以喺呢行企得住。”
“你可以投诉。”
温晞桐直直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我而家要做嘅,就系按次序睇病人。如果你愿意等,我哋会尽力帮你仔处理好牙齿。如果你唔想等,我哋可以先安排你哋去急诊做紧急处理。”
整个候诊区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足足凝固了两秒。男人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大概是在组织更恶毒的措辞准备发难。几个在候诊区等待的病人偷偷交换了一个敬佩的眼神。赵慧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温晞桐身旁开口道:“先生,你唔好咁心急。我哋明白你作为家长好关心个仔,但前面确实要先安排其他病人睇。”
与此同时,护士长原慈已经退到护士站后方。她拿起座机,压低声音拨通了高级牙科医生Dr.申的电话。Dr.申与Dr.关同是SQ医院的高级牙科医生,平日负责全科排班、人事协调与投诉处理,办公室就在综合楼对面的行政大楼。原慈对着话筒快速说明情况,想起之前荣先生特助古锡乐留下的联系方式,随即拨通号码,跟对方简要交代完现场情况便挂了电话。
坐在原慈身旁的护士钟泳佳立刻会意,拿起另一部座机拨通了Dr.关的电话。钟泳佳今年才二十二岁,从护理学院毕业还不到半年,平时在诊室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她躲在原慈身后,对着话筒飞快说了几句,电话那头的人听完后只说了几个字,便直接挂了电话。
原慈重新走回护士站前,在温晞桐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随后缓步走到几个原本起身张望的病人身边,引导他们前往对应诊室就诊。
高铠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候诊区中央,温和地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说:“太太,你带小朋友去二楼嘅儿童牙科候诊区,嗰度有玩具同绘本,小朋友会开心啲??。”
年轻妈妈感激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快步离开了这个火药味十足的区域。
梁淇耀则悄无声息地走到电梯口方向,他什么话也没说,只静静站在那里,将那名男子可能叫来的“帮手”挡在视线之外。白大褂袖口下露出半截黑色腕表,指针正安静地走动着。
Dr.关在十五分钟内赶到现场,步履匆匆从电梯方向走来,脖颈上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跟在他身后的是牙科主管Dr.申,这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却眼神精明的男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排班表。Dr.申没有朝闹事的男人走去,而是径直走到温晞桐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温医生,你冇事嘛?”
温晞桐一言不发,只是对着凑到近前的Dr.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得到答复的Dr.申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有多做停留,随即侧身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原慈和陈萍,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声音对二人吩咐了几句,话里的大意是让她们立刻去调取今天事件现场的监控记录,以及对应时段的当值日志。
始终面带笑意的Dr.关客客气气侧身抬手,半引半请地把那个情绪激动、嗓门越来越大的男人请到了僻静的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边,不想让对方的情绪影响到候诊区里其他等待看病的患者。身形挺拔的Dr.申放轻脚步跟在旁边,不发一言地陪着Dr.关过去处理,两个人站在通风的安全通道门边,放低了声音和情绪激动的男人低声交谈了足足好几分钟。
温晞桐没有凑过去旁听几人的谈话,只静静蹲在候诊区角落,帮刚才被男人的大嗓门吓哭的小女孩擦眼泪。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巧的水果糖递给孩子,声音平和温柔。赵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倚着墙。高铠从二楼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一杯递到温晞桐手里,一杯递给赵慧,随后抬手拍了拍梁淇耀的肩膀,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之后,男人铁青着脸走回来,狠狠拽着儿子的手就往电梯口走,他太太连忙拎着包小跑着跟在后面。经过挂号台时,男人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撂句狠话,抬眼看见赵慧仍站在温晞桐身后,梁淇耀、高铠守在旁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Dr.关转身走到温晞桐面前,对着她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肯定:“温医生、赵医生,院方会全力支持你哋嘅诊疗秩序。嗰位先生之后嘅治疗会转到另一位医生名下。你哋放心,后续嘅事情我地哩边会处理妥当。”
Dr.申站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温医生,你今日嘅处理方式符合医院规定,我哋会喺部门会议记录呢件事。倘若对方有任何后续投诉,科室会给予你全力支持。”
Dr.关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已经慢慢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镇定,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摸着脖颈处的领带结,顺势把歪掉的领带结重新扶正。Dr.申跟在他后面,临走前对梁淇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继续按流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