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书吏宣完任书，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整个人还在发懵。直到陆锦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蒙毅也笑着拱手相贺，他才咂摸过味来，推了推眼镜，心底那点餍足慢慢浮起来。

他想起李斯之前提过，等新律修订有了眉目，要在嬴政面前举荐他。他当时只当是老爷子随口一句勉励，压根没抱希望，没想到如今旨意真的下来。

“咱在大秦也混上公务员了！”聂明轩眼里满是笑意，调侃道。

他与陆锦空中击掌，脆声刚落，突然反应过来，“诶？不对……廷尉史……隶属廷尉府，那顶头上司不就是……”他目光转向蒙毅，见对方忍着笑意点了点头，脸上顿时浮起苦涩，“我去！真是那‘冷面阎王’啊！”

“聂兄慎言，冯廷尉是秉公清正之人，那日他在堂上，自然显得严肃。”

蒙毅开口，话虽说的正经，到底没忍住笑意，他抬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一旁陆锦则毫无顾忌，直接笑弯了腰，拍着聂明轩大叹“以后有你好受的”。

几人调侃完，各自散去忙碌，聂明轩本打算往厢房回，半路心思一动，鬼使神差转身向内院走去。

他停在门口，唤仆从通传，不多时，冯婉莹从内室出来。

“聂先生？”她走近他三步之遥，站定，微微福礼，安静等待他开口。

聂明轩看着她永远微垂眼睫、端庄平和的模样，突然没由来的心慌了一瞬，平日里油腔滑调拿捏小姑娘的套路，或者与陆锦那般肆无忌惮的调侃，在她这里，都通通失了效。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我封官了，来跟夫人说一声。”

聂明轩说完，有些气短，他突然想起来，冯婉莹的夫君蒙毅早已位至上卿，他一个秩比三百石的小吏，何必特意绕路过来跟她说一声。

“恭喜聂先生。”冯婉莹抬起眼眸，看向他，唇角挂着真诚又不失礼的笑。

“我来是想……”聂明轩难得露出一丝狼狈，匀了一口气，语气敛了几分，“是想说，这官能封下来，有夫人一份功劳，当初那些解不开的困顿，多谢夫人点拨。”他言罢拱手一拜，极少这样认真。

冯婉莹依旧站的端庄，唇角笑意还在，但眼底掠过一瞬恍惚。

“聂先生客气，妾本拙见，不敢攀功。”

“夫人不必谦虚。”聂明轩垂眸，认真看着她，“你很有天赋，学识和思维比很多现……咳，比很多游历西域时见过的奇女子都厉害。”

冯婉莹看着他，一时有些失神，只两息，她匆匆避开目光，垂下眼。

“那便，谢过聂先生夸赞。”

她不再多逗留，又福了一礼，转身回了内院。

进了内室，冯婉莹才微微松下几分，缓着方才有些急促的脉息。她跪坐下来，垂眸看着案上摊着的府内用度开销的月账，手拢在膝上，指尖轻抵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脑海中挥不去方才聂明轩的话语、神情和一举一动。

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她，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官职有你一份功劳”，说“你的学识和思维很厉害”……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话，她从没听别人说过。

蒙府的内宅里，仆从们敬她，因为她是这座偌大府邸的内主；咸阳的士族圈子里，女眷们羡她，因为她嫁了蒙毅，夫君有为，前途无量。

那层层的光鲜和身份太厚，她被包裹在其中太久，然后今天有人，剥开那些，看见了她。

冯婉莹闭上眼，缓缓调整了一下气息，再睁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垂下眼眸，落回案上月账，细细核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