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陆锦散值出宫,刚转过殿外回廊,踏上宫道,便看到扶苏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他站得端正,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像在等人,见她过来,唇角浮起笑,郑重施了一礼。
“陆女官。”
陆锦停下脚步,也赶紧还了一礼,“公子……在等人?”
“在此等候女官。”扶苏眼眸清亮地看向她,见到陆锦眼中意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些直接,轻抿了一下唇,补了一句,“有些学问想请教女官……想着,女官散值该走这条路。”
他把手里的竹简递过来,陆锦接过翻开,是一段新律的修订草稿,简上密密麻麻批着字,勾画之外还有小字备注,笔迹清隽端正,一列列挤在简缝里,看起来是反复斟酌,调整了好几遍。
“这是公子改的?”陆锦抬眸,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李相允了请求,让我先拟几条试试,拿回去琢磨了些时日,改了两稿。”扶苏面上浮起一丝羞赧,试探着开口,“就想着,拿来先让女官看看。”
他说着,指尖在简上一处轻点了下,“这处关于‘失期’的,若依旧律,戍卒失期三日以上,便要处斩,我改为‘失期五日以上,笞五十;十日以上,罚徭役半岁’。敢问女官,这样尺度,可使得?”
陆锦看了几条,抬起头,目光落在扶苏期待的神情上。
“公子这样改过,确实不复从前严苛,但最核心的问题,还存在疏漏。”
扶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很快掩去,微微向前倾身,认真听着。
“法条是要颁布下去,普世运用的东西,除了量刑的放宽,更要绝对严谨,要考虑到特殊情况的豁免,也要堵上所有漏洞,不给歹人钻空子的机会。”
陆锦认真讲解,指回方才扶苏说的那条,“戍卒从各郡出发,行程上本就有快慢之分,若再遇上极端天气或者遭了匪徒,赴期更会偏差。公子这‘五日’和‘十日’的期限,该如何界定?发到地方官吏手中,他们又当如何依律运用?臣以为,不如加一条,戍卒出发时,由郡守开具文书,写明出发和预计到达日期,路上若遇意外,沿途亭长可作证,到边关时校验文书,有证便不算失期。”
扶苏认真听着,眼眸中的困惑渐渐褪去,愈发明亮,他将简书接回,端端正正又是一揖,眼中难掩年轻人的舒朗振奋。
“多谢女官指点,扶苏豁然开朗,我这就回去再改。”
“公子这两个月,一直跟着李相改律?”陆锦好奇问。
扶苏轻轻点了下头,神色认真,“女官上回提点扶苏,与其一味主张仁政,不如把自己那点想法落进新律里。我后来思忖良久,便向父皇请了命,跟在李相身边研学、从旁观摩秦律的重修。”他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亲历才知,这修律工程之浩大,条条缕缕系着大秦的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扶苏从前浅薄了。”
陆锦听他说着,慢慢浮起笑来。
原本历史中,由于各自政见极端相悖,李斯对这位长公子颇为不满,这也间接导致了沙丘之变他最终倒向赵高,酿成后续帝国崩塌的悲惨结局。
可如今,扶苏早早悟道,明白了法与仁并非对立之说,李斯也在聂明轩这一年多的潜移默化影响下,慢慢松了口,主动提了法随时移。此刻,扶苏能磨到李斯肯点拨他几句、把一小段法条交给他草拟,这两个月怕是没少下功夫。
历史真的在每条路、每个人、每件抉择上,缓缓地改变着。
“公子勤学。”陆锦笑道,在心中暗暗感慨着,拱手一拜。
扶苏轻轻摇摇头,眸中满是谦逊,他又趁机多问了几句律文上的事,待宫灯次第亮起,才惊觉耽搁陆锦太久,郑重一揖道谢,转身离去。
章台宫,偏殿。
李斯把新一批的秦律修订案呈上,嬴政慢慢翻看,目光落在几条补充详实的批注上。
“这几条,是谁写的。”
“回陛下,是公子扶苏。”李斯躬身道,“公子这两月常来参与修律之事,起初只是从旁观学,臣见他每日勤恳,问的问题也落在实处,便慢慢把些杂条交由他拟。臣看过他改的这几处,虽有些生涩,但法理无偏,想的也周全。”
嬴政没有接话,只继续翻着简册,末了,搁在案头。
“让他明天过来。”
第二日晨间,扶苏由内侍引进偏殿的时候,嬴政已经坐在案后看奏疏。
他恭恭敬敬行了礼,站直身子,垂眸静候。嬴政没抬头,直到将手中那卷奏疏批完了,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