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一米。
不多。
不少。
品牌方的人迎上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米色套装,笑得很标准。
握手,寒暄。祁颜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指很凉,何幸站在后面能看见。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弧度。
像面具。
戴得很稳。
有人举着手机凑过来想拍照。
何幸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那个人和祁颜之间。
那个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何幸——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很宽,面无表情——然后默默退了一步。
整个活动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何幸全程没有离开祁颜超过一米。
他去洗手间的时候,何幸站在门外。门关上了,何幸背靠着墙,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尽头。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洗手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干手器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罐里。
门开了,祁颜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两人对视了零点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祁颜的嘴唇比刚才更干了一点,可能是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泼过脸。
他去跟品牌方合影的时候,何幸站在摄影师身后。
镜头对准祁颜,何幸的影子落在镜头边缘,没有被拍进去。
摄影师说"看镜头""好""再笑一下"——祁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何幸看着那个弧度,想起高中时候祁颜弹琴时偶尔会有的那种笑——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去跟VIP客户互动的时候,何幸站在他侧后方一步。
有个女客人喝多了,凑得太近,香水味扑面而来——浓烈的玫瑰调,甜得发腻。
何幸往前迈了一小步,刚好卡在女客人和祁颜之间。
女客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水。
她打了个寒颤,后退了。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有个记者突然从媒体区冲过来,举着话筒,想凑到祁颜面前问问题。
何幸几乎是本能地横移一步,右臂抬起来——不是推,不是打,只是一个阻挡的动作。
小臂横在记者和祁颜之间,像一道栏杆。
记者撞在他的小臂上,停住了。
何幸的小臂上有一道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抱歉,不接受采访。"何幸说。
声音不大。
但那个记者没再往前走。
祁颜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何幸甚至能感觉到——祁颜的呼吸,就在他后颈那块皮肤后面。
很轻。
很浅。
像一根羽毛扫过。
那口气落在他后颈上,热了一下。
然后凉了。
活动结束。
五点半。
原路返回。
员工通道。
地下车库。
黑色的车。
祁颜先上车。
何幸后上车。
中间还是隔着那个扶手箱和一米的距离。
车门关上。
车开了。
后座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窗外的高架桥灯一串一串地往后退,像一条发光的河。
祁颜靠在车窗那一侧,侧着脸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像呼吸。
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刷子。
何幸看着前排座椅的头枕。
头枕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不知道是谁的头靠出来的。
凹痕旁边有一根黑色的头发,很短,不是祁颜的。
可能是上一个坐这个位置的客人留下的。
没有人说话。
司机也没说话。
他大概习惯了。
做这行久了,什么奇怪的艺人没见过。后面坐两个不说话的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甚至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不是祁颜会弹的那种,是那种商场背景音乐级别的、没有存在感的曲子。
车开到酒店。
不是活动品牌方安排的——是祁颜自己住的酒店,在徐汇区一栋高层公寓楼里,顶层。
周经纪人提前帮他订好的,安保级别高,大堂需要刷卡才能进电梯,外人进不来。
大堂的灯是暖黄色的,前台后面站着两个保安,制服笔挺。
车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祁颜弯腰下车。
何幸跟着下来。
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十月的上海,晚上已经能穿风衣了。
祁颜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电梯需要刷卡。
祁颜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按了顶层的按钮。
何幸站在电梯门口,没有进去。
祁颜看着他。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金属门缝越来越窄——
在门完全关上之前,何幸看到了祁颜的眼睛。
那双眼睛——
不再是化妆间里那种散掉的、没有焦距的样子。
也不是活动上那种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表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何幸读不出来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往前看是雾,往后看是悬崖。
然后门合上了。
何幸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跳到——35、36、37、顶楼。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
口袋里的信封还在。
三千块钱。
硌着他的大腿。
他闭上眼。
后颈上那口气——热的、然后凉了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