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在隔壁房间。
不是祁颜的套房。
是同一层、隔了三间房的一间普通大床房——周经纪人订的,说"安保人员住隔壁方便照应"。
房间比祁颜那间小一半,窗户朝北,看不到江景,只能看到隔壁楼的外墙。
那栋楼也是一栋酒店式公寓,外墙上挂着几台空调外机,其中一台在嗡嗡响,整夜没停。
但他没挑。有床就行。
他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看了很久。
红色的小灯每隔几秒闪一下,在黑暗中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很细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但脑子是清醒的。
六年来第一次离祁颜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皂角混着药味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车里、在活动现场、在走廊里,一直跟着他。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高中那个仓库一直牵到现在这个房间,穿过六年,穿过米兰和上海,穿过所有的沉默和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醒来是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没响——他压根没设。
生物钟比闹钟准。
拳击手的身体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就醒,不需要任何外部信号。
他坐起来,床单皱成一团。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里好像还留着昨天那口气的热度。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洗漱。
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跟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眉骨上的疤淡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来。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严重,但能看出来没睡好。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但他压住了。
他换了件衣服——还是黑色卫衣,还是牛仔裤。
从行李袋里翻出一条新的护腕,缠在左手上。
缠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像昨天在拳馆里那样紧到发白,但每一圈都到位。
缠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布料,白色的条纹,紧度刚好。
他拍了拍手腕,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五十二。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那个隐藏文件夹——他没点开。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凌晨的酒店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很轻的"叮"一声——大概是某个早起赶飞机的客人。
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地毯清洗剂的味道,淡淡的,像消毒水兑了水。
他走到祁颜的房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
敲门。
三下。
不轻不重。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等了五秒。
又敲了三下。
"祁颜。"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
门开了。
祁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没穿鞋,光脚踩在地毯上。
脚背很白,脚踝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头发没梳,乱糟糟的,额前那缕刘海搭在眼睛前面。
脸上没有妆——没有底妆,没有眼线,没有唇釉。
就是最原始的、素净的、苍白的那张脸。
嘴唇比昨天更干了一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比昨天淡了一些。
也许是睡了一觉,也许是灯光的原因。
也许是——他吃了药。
他看着何幸。
何幸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距离不到一米。
"你起这么早。"祁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的声音比昨天在化妆间里沙哑了一些。
像是很久没说话,声带生了锈。
"嗯。"何幸说。
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安全出口的绿灯照在祁颜的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冷色的光边。
他的睫毛在绿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何幸注意到——祁颜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昨天那种反复蜷又松开的动作,是固定的、轻微的、像在忍着什么。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那道疤露在外面,白色的,在绿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你——"祁颜开口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何幸的眼睛。
这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对视。
何幸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像两潭深水。
但今天潭水不是静止的。
里面有东西在动。
很慢。
很沉。
像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了,浑浊,但还在流动。
"你缺钱?"祁颜说。
三个字。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何幸的心口上。
何幸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